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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报道周刊网整站程序及数据库下载

星期二, 05月 27th,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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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推荐

我们如何为“中国加油”

星期一, 05月 26th, 2008

  经过近六十年无休止演练,“化悲痛为力量”之概念已经深深地嵌入国人脑海,溶化于国人血液,不但成为本能反应,而且复制遗传于后世。2008年5月19日,中华民族有史以来第一次为普通民众举行国丧。当三分钟的默哀仪式刚刚结束,数以万计聚集在天安門广场的人们,伸出如林般的臂膀,发出了响遏行云的吼声:中國加油!四川加油!

  无数宝贵生命过早中止了。举行悼念活动,缅怀逝者,寄托哀思,乃人之本性。生活还要继续,“化悲痛为力量”不失为积极的人生态度。

  但是换个角度来看,这是一次悼念数万亡灵的隆重仪式,我们已经不可能为逝者再做什么,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祈祷他们天国平安。相对于数万无辜生命来说,三分钟默哀实在是太短太短,三天的哀悼远远不足表达我们情怀。

  死者是国丧的主角,活动是为他们的亡灵举办。默哀不仅是对逝去生命的尊重,也是对其亲属的慰藉。其实,对于生者来说,我们何尝不需要在此时认真反思生命的真谛与内涵,重新审视人生的座标与追求。

  与众多死难同胞相比,我们还活着就是天大的幸福,我们还有的是机会享受人生。如果谁想为中國加油(我不知道这个油如何加),只管努力去做。没有必要以振臂高呼公开表态。

  加油助威口号适合于运动场或劳动竞赛现场。社会活动十分复杂,需要加油,也需要刹车;需要高速直行,也需要减速转向。新中國成立近六十年来,由于官方忽悠,民众盲目跟风导致的灾难还不够多吗?对于中华民族来说,最需要的是“化悲痛为思考”——因为真正的力量来自深思熟虑后的行动。

  在我们这块土地上,中國与政府是同意词。天安門广场上喊出的“中國加油”,是民众给政府鼓劲。汶川大地震发生后,政府的表现令世人满意,因此有了这样的打分。其实,真正合格的政府是防患于未然,有充分准备,使灾害最小化的政府。而不是事先少有防备,临事手忙脚乱,不惜代价作抢险秀的政府。支持政府用不着喊口号,因为我们都是纳税人,是政府的衣食父母。天下只有儿女孝敬父母的份,哪里需要父母向儿女表忠心?

  公民有义务纳税,就有权利批评政府。因此,所有文明国度负责任的公民都应以批评监督政府为已任。然而中國特色的现实是,老百姓只有为政府加油的义务,没有批评制止政府行为的权利。大权在握的高官不受公民监督制约,其危害远甚于洪水猛兽。

  且不要说反右、大跃进、纹革等旷古浩劫,仅以汶川震灾为例。早在两年前,就有多位地震专家发出四川将有七级以上大震警报。五月六日的《绵阳晚报》B—2版刊登了这样的消息:针对市民提出近期当地频繁发生小震,是否意味着将发生强震问题,绵阳市地震局官员说,有感地震多少与未来强震没有关系,希望大家不要恐慌。还有许多网友撰文指出,当地震前异象频频,小震不断,民心不稳。四川地震局对此不仅没有积极反馈,深入调查发出预警信号。反而在网站上宣称,平息了多起地震谣言。对这样的部门,能不批评质疑吗?

  地震灾害固然能威胁到人的生命,可造成大量死亡的真正原因却是豆腐渣公共建筑。学校、医院作为公共场所,其建筑应具有当地最高抗震等级。然而这一次,诸多学校率先坍塌,近两万师学死于非命,教室成了屠殺师生的刑场。那些无视建筑法规,草菅人命的相关政府部门就是制造这次惨剧的罪魁祸首!

  5月12日地震发生当晚,全世界都在急切地等待着来自地震中心的消息。可是在第一时间,中央电视台播出的画面根本没有震区情况,四川电视台晚八点播出的居然是《小女人》电视剧(当然,第二天即有了明显变化)。然而,对于电视台第一时间的缺乏人性的极不负责报道,官方至今未予检讨。

  由此可见,地震只是灾难的起因,导致灾难剧烈放大的是人祸,更准确的说是官祸。只是有了汶川大地震,才暴露出来如此之多的乱象。不难想象,那些没有遭遇大地震的地方,不知还潜藏着多少定时炸弹,等待着吞噬无辜生命。

  进而言之,为什么百分之四的教育经费历经三十年落实不了,政府行政开支却以每年百分之二十三的幅度递增?为什么新闻工作者不能按良知和职业需要报道突发事件?为什么随便一个落网贪官就有几百万、几千万赃款?为什么要求官员进行财产登记的阳光法案迟迟不能出台?为什么代表人民负有监督天职的人大,从不对官员批评质疑?如果十三亿民众无视这样的现实,只是合眼放步高呼“中國加油”,那么也许在不太远的将来,你、我、他,及我们的下一代都可能成为官祸的牺牲品。

  民众对政府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民众支持政府要有明确具体的选项(如支持抢险救灾、支持取消农业税、支持加快政治体制改革等)。绝对不能跟着感觉走,不论青红皂白,无条件、无保留的支持。事实上,民众对政府最好的支持就是始终保持对政府的公开批评。通过广大公民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监督促使政府改进工作,纠正错误,清洗污垢,消除脓疮,进而廉政勤政,敬业爱岗,有了敢于行使批评监督政府权利的合格公民才可能产生合格政府。

  天灾无法抗拒,官祸可以消除。如果广大老百姓迟迟不肯登上政治舞台,面对政府官员还是以磕头下跪,感恩戴德,欢呼加油为能事,更多官祸定会接踵而至。

  作者个人主页:www.zglnw.net

  作者:田奇庄

一个发展中大国的理智与情感

星期四, 05月 1st, 2008

  家乐福事件,是最近一次西方世界与中國正面碰撞后,国人的一种本能反应。碰撞突如其来,激动也在情理之中。随着奥运会的临近,类似的碰撞或许还会发生。好在随着火炬的长征,我们已经见了世面,更长了见识。从最初海内外伤情动感,到中國人渐渐理性面对,一个发展中大国的国民心态淬了一次火,北京奥运主场也由此多了一层绝不脆弱的人文保障。

  激情自由迸发

  网上有人好奇:“到底是谁最早提出抵制家乐福?”

  跟帖五花八门。“是千千万万有良知有血性的中國人提出来的”,这是被复制最多的一个答案。

  成都网友“萝雨宁馨”是最早将家乐福纳入“抵制清单”的网友之一。10日上午9时51分,她在天涯社区发帖《爱我中华,抵制法货》。

  “这次是我少有的一次冲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这个1981年出生的女程序员说,“我看到一个网友提出抵制家乐福,但那帖被埋得很深,顶不起来,为了醒目,我单独开了一个。”

  26岁的“水婴”,也是“80后”,在北京一家IT公司上班。10日上午10时45分,他将《抵制法国货,从家乐福开始》贴上“猫扑”网,没想到一下子就火了。

  12日前后,一条短信悄然传遍几乎所有用手机的人:“奥运圣火不断受到骚扰,尤其在巴黎……让全世界看看中國人团结的力量!5月1日,让全国的家乐福冷场!”

  短信末尾还有一句,足以使它跻身成功营销案例:“转发20个,你就是最爱国的中國人!”

  激情,就这样被点燃了。

  稍后,另一条短信被加进来:“家乐福后台老板路易威登公司曾多次资助達賴集团,支持其分裂中國的罪恶行径。”

  一直关注事态发展的一位民意调查专家对本报记者说,不论是网络还是短信,民众自发的声音,很可能并非单一来源。它们不约而同出现,在极短时间内形成海量的自由传播,确实说明当时人们对法方的不满情绪异常强烈。

  4月14日~16日,新浪网连续3天的在线投票显示,88%的网友赞成抵制家乐福。

  4月15日~17日,本报社会调查中心联合题客网,通过数据库实施的全国民调显示,赞成抵制家乐福的比例,比在线调查低很多,但也过半——51%(7240个样本)。

  辩争互不相让

  反对抵制家乐福的声音,也出现了。

  “网络让微声弱音也有了舞台。围绕抵制和反抵制,争论很充分,声音也相当嘈杂。”一位传播学专家对记者说。

  6天后,家乐福表态了。4月16日,中國区家乐福向媒体发出声明,“家乐福集团支持个别非法政治组织的传闻完全是无中生有和没有任何依据的”。

  随后,路易威登老板贝尔纳·阿尔诺公开申明,他与達賴和藏獨从未有资金往来,也从未支持过反对中國政府的组织。

  法国家乐福总裁若瑟·迪朗,也多次面对媒体坚决否认支持達賴,称“从未直接或间接支持过政治、宗教势力”。

  家乐福的“声音”没能减缓中國公众抵制情绪的急剧升温。相反,一个不知源头的消息又进一步激动了许多人:“法国政府准备拿出两千万美元,用于家乐福五一降价促销……要让中國人在促销中挤破家乐福,最好踩死几个人。法国电视台也在积极做准备,拍摄中國人到家乐福疯狂购物”。

  一位传播学学者对记者说,群情激奋时,这种比较极端的传言,因为迎合了大家的心理情绪,往往有着非同寻常的鼓动性。在北京某跨国软件公司工作的黄宇(化名)告诉记者,那几天,她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几封呼吁抵制家乐福的邮件,“我原本无所谓,但看到他们居然要通过促销来分化中國人,我忍不住了——抵制!”

  火势趋猛,呼吁国人理性的声音开始被注意。4月14日下午,著名新闻摄影记者贺延光,在个人博客上贴《我不赞成抵制家乐福》,他直言:“这么大的情绪就像传染病一样快速蔓延,很令人担忧”。文中说,13日,他去了家乐福,买回来的全都是国货,“那个超市养活着数百名中國职员,在那货架上数万种货物的背后,恐怕不会少于数百万的中國工人。”

  与贺延光差不多同时吁请国人理性对待的,还有三位公众人物:中央电视台主持人白岩松、凤凰卫视主播何亮亮和闾丘露薇。他们的观点同贺延光近似,在网上的待遇也差不多——少量的支持,大量的板砖。

  搜狐公司董事局主席张朝阳,是公众人物中“抵制派”的早期代表,他不仅赞成抵制法国货,也不认为抵制法国货就是“愤青”。他在4月16日发出的博文被众多网友热捧,但也受到一些很严厉的抨击。

  学者不同的理念与思辩

  知识界也在更深的层面进行着思辩。

  王小东是国内外知名的中國民族主义代表人物,他本人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最早的一批海归,这次成了“抵制思维”的主要代言人。他对本报记者说,就在这10来天,他已经记不清接受了多少中外媒体的采访。在一场激烈的电视辩论中,他这样“捍卫”了抵制行为的合理合法性:“不管家乐福有没有过错,不管法国货有没有过错,这次国人抵制家乐福、抵制法国货都是可以的。”

  他请大家思考,奥运火炬传递与中國的西藏政策没有关系,金晶更非决定西藏政策的人,但敌对势力为什么还要通过袭击奥运火炬、袭击金晶来表达他们的抗议呢?

  在电视辩论时,王小东还提到WTO规则中的“交叉报复”。这是法学博士成晓霞最早在博客中國的座谈会上提出的观点。“我们完全有权选择最方便的抵制对象。一个国家的A部分冒犯了我们,我们也许够不着那个A,但我们完全可以选择那个国家的B部分进行报复,以对那个国家施加压力,这就是国际法中‘交叉报复’的原则。”王小东说:“WTO就明确认可在国际贸易关系中采用这个原则,这个原则用到其他国际矛盾中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抵制思维”的支持者大多是年轻人。

  一位“80后”给本报来信:在一段时期内不去家乐福购物,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抵制活动。网民只是在选择“用脚投票”——用自由购买商品的权力来表达不满,而不是“用脚踢人”——去破坏社会公共秩序和他人的合法财产。面对西方嚣张的反華言论,如果连这种表达都没有,也太冷血了。

  “不抵制思维”的代表人物也是一位著名学者,薛涌。他在一篇博文中写道:后发国家的经济崛起可分两种模式:一是自力更生模式,特点就是通过产业保护发展民族工业,并立足于本国市场。另一则是有求于人的模式,它强调进入世界体系,以国际市场为经济发展的基点。这两种模式,需要两种民族文化心态。一是干什么只图自己痛快,民族主义精神强烈。二是该弯腰时就弯腰,把别人接受自己当作发展的首要条件。

  中國已经放弃了第一种发展模式,但我们毕竟在其中发展了将近30年,有一套为这种模式所滋养的文化,即便是“80后”,也是被这种文化所培养。同时,再加上近代的惨痛历史,民族自尊心格外地强。动不动就有受辱的感觉,动不动就要给人家“一点颜色看看”。薛涌说:“抵制家乐福就是这种心态的表现。”

  “不抵制思维”,在学界得到了更多的共鸣。“西方媒体有失真的报道,必须加以辩驳和指责。但由此上升到批判一个国家或者某公司,或者用一个整体化的‘外国人’、‘西方媒体’来描述,这就好像要做一顶给一万人戴的大帽子。”北京电影学院教授郝建说,“在这次抵制事件中,我看到很多网民有一种整体性思维下的含混、模糊逻辑。”

  4月19日,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一些专家表示,在全球化背景下,“理性对待”会给中國的发展带来更大的空间。

  情绪之后是理智

  面对中國民众的强烈情绪,法国政府开始行动。在一周时间内,法国先后派出3名特使前来访问。

  其中,法国前总理拉法兰在行前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直接谈到了抵制家乐福事件,他表示理解中國人民的感情,但不赞成任何形式的抵制,既反对抵制奥运,也反对抵制法国企业,“因为抵制就意味着决裂”。

  对法方的姿态,我国政府有关部门也作出了回应。4月22日,商务部出来表态,“家乐福等一些企业表态反对‘藏獨’、支持北京奥运会,我们对此表示欢迎。”

  4月25日,家乐福中國区媒体经理陈波告诉本报记者,家乐福中國区临时取消了“五一”促销活动。“这是为了表达对目前中國广大民众情感的充分理解和高度尊重。”

  事情似乎在走向平静。在网上,一位网民发帖《我为何停住了抵制的脚步》赢得很多点击。他陈述了自己的五大理由:

  一、一个国家赢得尊严的必要条件是强大的国力。强大国力只能从稳定的社会秩序中来。一旦大范围的抵制和抗议,势必破坏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

  二、在经济全球化时代,相互依存、互利互惠已成基本规则,盲目地抵制某个跨国企业或产品,可能损害的是本国利益,也会影响本国人民群众的工作和生活。

  三、敌对势力在这一时刻借西藏问题发难,不是偶然的。因此,我们不要盲目过激,干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四、我国已树立起了稳定、开放的国际形象,一旦因为盲目抵制和抗议,破坏了这样的形象,我们将损失惨重。

  五、西方敌对势力施加这样那样的压力,使出这样那样的花招,不希望我们办好奥运会。而办好奥运会,不让他们搅局,就是最好的回击。

  4月28日,在本文截稿前,中國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联合题客网,进行了一次2.4万多个样本的民意调查,在回答“怎样对待此类问题对解决问题最有帮助”时,高达85%的人选择了理性,其中45.40%的人认同“应该持理性分析的心态”,39.28%的人认同“站在全局考虑问题的心态”。同期调查显示,公众认为“最应该避免”这样3种情况:“反应过激”(64.74%)、“使用方式不当”(56.95%)和“过分忍让”(46.49%)。

  4月24日,黄宇又收到了一封邮件,《五一一定要做好准备,不要去家乐福门口聚集》。文章开头就说:“网上到处是抵制法国家乐福的文章,我也支持抵制,但大家是否想过这背后隐藏的巨大阴谋?”文章呼吁:“小心中了奸计!”并建议“不要去闹事,不要去打砸,不要去焚烧法国国旗。”

  黄宇说,看完这封邮件,感觉身边一度表现得非常激愤的同事,其情绪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也许,这就是家乐福事件的尾声——一个民族的理智与情感,在澄清的底线之上,再次选择坚强的和諧。

  时间永远在向前走,中國人也是。

  100天后,各国朋友将自远方纷至沓来,北京——欢迎你!

  来源:中國青年报

  作者:叶铁桥

中国为什么没有产生资本主义

星期一, 02月 4th, 2008

  所谓李约瑟问题,就是指为什么资本主义出现在西方而没有出现在中國?这个问题引起了许多理论研究者的广泛研究,在探讨过程中他们给出了许多种解释。本文对此问题的解释是:在中國历史开始起步的时候,由于制度安排的偏差,就已埋下了中西文明注定要分岔的种子,这个深层次的历史原因就是中國土地继承制度(这里指广义制度)中的诸子均分制,这项独特的制度安排,构成了影响中國历史走向的最主要的制度因素,从而锁定了中國历史的大致趋势。下面谈谈作者的理由。

  一

  土地继承中的诸子均分制是在我国历史的初期形成的一种传统,后来又得到了进一步的法律强化,其含义主要是指“地产继承实行诸子均分而非由长子独自继承。一般情况下,无论是贵族或平民,嫡长子在土地财产的继承方面并没有什么特权。”[1]并且地产也具有运动的、非垄断的性质,土地可自由买卖。与此相反,欧洲中世纪的地产继承是长子继承制,即土地作为遗产只能由长子继承,不是由诸子均分。并且地产具有非运动的,即“安定的垄断”[2]的性质,也即土地在法律规定上是不可以买卖的。诸子均分的土地继承制度对中國历史的影响是深远和巨大的。

  1、土地制度尤其是土地继承制度安排是影响中國历史发展趋势的关键变量。任何一个社会形态中都有自己的核心生产要素。在资本主义时代,资本是社会经济系统的核心要素,资本的性质决定了资本主义的性质。在未来的知识经济时代,知识将会成为核心要素,知识的性质将会决定未来知识社会的性质。而在中國,长达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土地始终是社会经济系统的核心要素。正因为如此,所以在中國封建社会任何一项关于土地的制度安排都将事关全局,对社会影响巨大。所以寻找中國历史变革的因素,就不能离开对土地制度变革的研究;否则只能是舍本求末。而土地的继承制度又是一项具有遗传和放大效应的土地制度安排;所以,研究诸子均分制应是找出李约瑟问题正确答案的一个切入点。

  2、土地继承的诸子均分制是对中國历史产生了持续影响的一项制度安排。据考证,早在战国时,就已有这种制度。商鞅变法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强制大家庭分解为小家庭,“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3]到了汉代,兄弟分财异居的现象已屡见不鲜。汉代一般平民的家庭结构,以父母妻子三代人和夫妻子女两代人组成的小家庭为主要形式,这与诸子均分的财产继承原则有密切联系。这种诸子均分的土地继承制度可以说是从其产生之日起就一直贯穿在中國历史的进程中,并不断得到强化和贯彻。如唐代法律就明文规定:“应分田宅及财物者,兄弟均分”,《宋刑统》照抄并详解了这则令文。到了明代又进一步规定:“其分析家财田产,不问妻妾所生,止以子数均分”,《大清律例》的条文也与之相同。新中國成立后尽管进行了人民公社化改造,但这只是一个时间很短的插曲;目前中國农村的家庭承包经营其土地继承的原则仍是体现了诸子均分制精神的,即家庭中的男性成员对于家庭财产的分配都有同等的权利。所以,中國历史上产生过许多制度安排,但没有任何一项制度安排能从古至今以一贯之的方式坚持下来,唯诸子均分制例外。正因如此,所以我们在寻找影响中國社会发展道路的历史原因时就不能不涉及诸子均分制。

  3、诸子均分制的土地继承制度是引致中國产生小农经济结构的直接制度根源。诸子均分的直接结果是土地越来越细碎化。晁错说:“今农户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4]这是汉初典型的个体小家庭。这种家庭的诸子成年以后,如果分家,则每家的地产就必然要少于百亩。江陵凤凰山十号汉墓出土的郑里廪簿竹简,提供了一份景帝时期局部地区农民占有土地状况的珍贵资料。[5]廪簿所记25户,能田者69人,人口105上下。土地共617亩,户均土地24.68亩。土地最多的一户才有田54亩,最小的则只有田8亩。多数的户,占有土地约20亩或30亩。从郑里廪簿的记录看来,农户的土地比晁错所说的一家百亩要少得多。所以从历史上来看,尽管土地面积通过垦殖有不断扩大的趋势,但随着人口的不断增加和地产的不断均分,使得土地经营规模的总趋势是越来越细小化。到了清代,中國人均土地不足2亩;而目前,我国人均土地才1亩左右。这种土地不断细小的结果,限制了农业的规模经营,从而也使中國农业不可能走上西方农牧混合经营的路子。有些学者认为西欧的农牧混合结构与东方尤其中國的单一农业结构的不同,是造成中西发展道路不同的根本原因。如自然科学工作者陈平教授认为,在工业革命前的游牧业、农业和农牧业三种经济结构中,只有农牧混合的经济结构具有适当的稳定性和进化度,给分工和交换的发展提供了可能,所以资本主义首先在具有这样经济结构的西欧出现、生长,最终打破封建社会的壁垒。中國早在西周后就形成单一的小农经济结构,至今仍然具有其主要特征。这种结构的恶果主要表现在:自然生态破坏,农业劳动生产率递减;人口不断膨胀,以至导致周期性土地危机,从而对生产力造成巨大破坏;阻碍分工、抑制交流的超稳定结构。整个社会内外缺乏横向联系,社会体系不是网状而是一种垂直结构。因此,虽然政治极不稳定,但经济结构却超常稳定,这是长期阻碍分工协作的大生产方式和阻碍科学技术进步的根本原因。[6]这种观点得到许多同志的赞同。其实,如果仅从小农经济这个层面上看,问题的答案应当是正确的。因为中國社会本质是小农社会,中國社会的种种特性无不打上小农的印记。但问题的实质是,是什么原因是中國演变为一个小农社会,而不是西欧的农牧结合模式?从历史的起点来看,主要原因是制度安排的偏差。从继承制度看,中世纪西欧是长子继承制。长子继承制使西欧庄园不能变小,从而有利于实行土地的规模经营和采取农牧结合的经济结构。英国实行长子继承制,所以牧场、庄园很大。拿破仑法典规定遗产均分,法国小农经济遗留至今。这里也许有的同志会问,照此理由,为什么法国会走上资本主义道路?其实,这里是其他因素的作用起了主导力量;再者,中國所处的内外环境与法国不同,所以不能把法国和中國放在一块来比。任何一项制度安排只有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起到主导作用。不管怎样,法国的遗产平分制对法国社会经济发展路径的选择是产生了深远影响的。所以,从历史上来看,诸子均分制的制度安排应是中國产生小农经济结构的直接制度根源。

  至于环境方面也应是一个考虑的因素,但不应成根本的因素。琼斯在《欧洲的奇迹》一书中认为,欧洲的地理环境使它能发展出耕牧结合的种植业、受水、旱、雹等自然灾害和瘟疫等的侵害也较亚洲为小。对此,他从地理环境的角度出发,推导出亚洲国家是无法发展到现代社会的。这种观点无疑带有偏执的因素。诚然,中西地理环境是不同的,但地理环境的不同能否决定社会发展的大方向?却是一个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的问题。有许多国家地理环境不同,但这些国家却走上了大致相同的资本主义道路。如日本的地理环境就不同于西欧,但日本自明治维新后就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而中國虽有洋务运动,但并没有使中國走上资本主义。不过有一点应是肯定的,不同的地理环境对经济结构的选择应是有很大影响的。在中國,地理环境方面的作用也是形成小农经济结构的一个重要因素。当然,相对于制度安排来讲,环境方面的影响是被动的,而制度安排更显示了人类的主动性。所以,诸子均分制的制度安排更显示了其对中國社会经济结构形成的巨大影响。

  4、有的文章指出,西欧相对分散的政治体制以及有市民階級参与的等级君主制、实行重商主义的專制君主制客观上有利于封建制的解体和资本主义的产生;而“东方型”、中國式的專制君主制及其抑制、打击商品经济的政策则是导致封建制长期延续的根本原因。这里笔者认为,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有什么样的社会经济结构,必然会要求什么样的政权组织形式和相应的职能构成。与小农经济结构相伴的,必然是集權制的官僚体制,除非其它方面条件发生重大变化。为什么中國封建專制制度比西欧早得多而延续的时间又长的多呢?根本的原因是中國小农经济的需要,由此产生的官僚政治体制及其性质也就只能是为小农经济服务,并进而以维持社会的长治久安。所以中國历史上大都采取重农抑商的政策也就不足为怪了。因为工商业的发展会促进小农经济结构和社会结构的变化,本质上是不利于封建官僚统治的,所以商人也就有了“奸商”的称谓。所以,从历史发展的客观性上来看,中國的封建官僚体制本质上是为维护小农经济服务的,对工商业的健康发展只能起到相反的作用,使中國历史的发展更远离资本主义的轨道。但这里如果仅从国家政权体制方面找社会历史发展的根本原因,就有本末倒置之嫌。结果成了原因的原因,这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因为封建集權官僚体制是小农经济的结果,而不是原因。所以,虽然封建官僚体制对社会历史的发展起到了反作用,但不应成为决定中國历史走向的根本原因。

  5.诸子均分制对中國人观念上的直接影响是平均主义的根深蒂固。我们说,任何观念的产生都有其现实的基础。平均的思想作为人类理念的一种理想形式,也有其存在的不同层次和水平。从合理性上看,机会的平均应高于结果的平均。但在中國,重视结果的平均大大高于重视机会的平均,从而使中國的平均体现为平均主义,并且这种平均主义的观念是深入人心。这里因为诸子均分制本身就是体现了一种结果的公平,不同儿子虽然贡献不同,但最终结果是平均的。这种观念代代相传,并泛化到一切行为关系中,进而使中國人的平均主义有着比西方更为强烈的色彩。孔子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中國历史上大大小小的农民起义,提出的口号无不体现了一种平均主义的观念。而西欧则不同。如1525年爆发的德国农民战争,当时农民提出的《十二条款》是为了增进“上帝的荣耀”,实现“基督教兄弟之爱”。这里,农民斗争的目标体现了一种宗教性质。再如997年,诺曼底农民举行过一次大起义。一位编年史家记载说,这次起义的原因是农民要“按自己的法规来使用森林附属地和水源”。另外,15世纪末16世纪初发生在德国的“鞋会”运动提出了改革社会道德的要求。据编年史家的论述,这场运动的特点是运用了神法的观念来进行斗争。这就是说,不直接把经济性的要求当做斗争的目标,而直接把建设一个基督教道德社会当做斗争的宗旨。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看,西方农民起义的目标更偏重于追求机会的平均,而中國农民起义的目标其实质体现的是结果的平均。如中國农民起义提出的“均贫富”的奋斗目标就最直接地表现了平均主义的思想。

  另外,从中國封建社会官僚体制的运作过程来看,平均主义观念也无不渗透其中。中國历代王朝不断地“均田”、“限田”,就是这种平均观念的具体反映。当然,这种不断地“均田”、“限田”有着更为深刻的社会经济根源,本文后面将有论述。但是平均主义的观念一旦形成就将对具体的社会经济运行产生巨大的反作用。于是乎,在中國历史的长河中,这种不断地平均,不断地“均田”与“限田”的行为,在观念上和行动上的直接后果是淡化了人们的财产所有权意识,并进而妨碍了中國社会对私人财产权的严格保护。而我们知道,承认并保护私人财产权是资本主义发展的必要条件;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中國发展资本主义也就失去了一项起码的必备条件。

  6、诸子均分制的土地继承制度直接导致了中國特有的人口变动规律。馬克思说:“每一种特殊的、历史的生产方式都有其特殊的、历史地起作用的人口规律”。[7]诸子均分制对中國人口变动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1)增强了内生的人口扩张机制。由于人均土地面积的不断减少,农业经营越来越向精耕细作的集约化方向发展。而集约化农业的发展又要求劳动力的大量投入,如兴修和维护水利灌溉工程、人工制肥和施肥、园艺化的田间管理(尤其江南一年多熟的水稻种植)等都需要大量的劳动投入。这种主要通过增加劳动力的办法使中國古代的单位面积粮食产量达到了世界前工业时代罕见的水平,甚至达到乃至超过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欧现代农业的单产水平。据研究,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西欧现代化农业最发达的英国,平均粮食亩产水平多不超过300市斤,在1890年代以前,大都不超过250市斤。根据吴慧对中國粮食的估算,19世纪的英国还达不到中國唐代的水平。或者退一步按宁可先生的估算数字,19世纪的英国也不过在中國明清时期的水平上。美国学者伊懋可也曾作过估算,认为1920年代中國传统农业的单位面积产量大大高于欧洲国家工业革命前夜的水平,这时中國的小麦产量约在每英亩14蒲式耳左右,法国1850年小麦产量仅13蒲式耳,英国高些,19世纪上半叶达到30蒲式耳,但1920年代中國稻米产量已达56蒲式耳。实际上,伊懋可对中國粮食产量的估计过于偏低。按伊懋可的估计,1920年代中國小麦亩产仅为0.84石,稻米亩产仅为1.36石。按中國学者余也非的研究,北方小麦亩产在元代已超过这一水平,达到0.96石,南方水稻亩产在宋代已超过这一水平,达到1.39石。不管怎样,从众多的研究成果看,说中國农业粮食单位面积产量从唐宋以后已经达到或超过了19世纪欧洲发达国家的水平,这一结论并不为过。在当代,一位中國学者陈平教授曾在美国得州中部作过一个实地观察,发现平均每头母牛约需要10公顷草场,一个典型的牧牛家庭要有100头母牛才能保持不赢不亏,这就最少需要1000公顷土地来维持三口之家的生活。如改为中國精耕式的种粮,可养活上千个家庭。所以,中國传统农业的效率是不言而喻的。但是粮食产量增加的结果又进一步促进了人口的增长,人口的增长又进一步推动了农业的集约化经营。如此循环往复,使中國农业陷入了一种“过密化”的境地。但是这种境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由于经济分化的因素和土地可以自由买卖,所以土地的集中又成了一种不可避免的趋势,从而分离出庞大的过剩人口。于是乎,中國历史上就有不断的“均田”、“限田”,以此来解决众多人口的吃饭问题。由于中國历代没有节制生育的措施,所以战争、瘟疫等成了解决中國人口多的一个自发抑制机制。中國历史上的内乱,对抑制人口的自然增长起到了关键的作用。据统计,从秦以后到辛亥革命前的2100年间,共发生人口减少30%以上的大规模战争13次,其中除汉武帝对匈奴战争,清代白莲教起义和太平天国的伤亡可能不及半数以外,至少有9次战争导致人口减少一半以上。再加上自然灾害等因素,使中國人口总体上保持在其自然经济系统所能承受的水平以内。由于缺少内生的自发抑制机制,所以中國人口一有机会,就会又走上快增长的轨道。如内乱后的太平时期,再如地区开发等。因为伴随区域开发必然有土地规模的扩大,从而又促进新一轮人口的增长。有学者在研究中发现有一个现象,在中國和西欧,早婚与晚婚的发展趋势是不同的,欧洲是从早婚发展到晚婚,而中國却是从晚婚发展到早婚。为什么有这样一个差异,这里根本原因就是土地继承制度的不同。中國的诸子均分制必然会促使人口越来越多。早婚伴随着早分家、早立业,同时也伴随着早生子、多生子。所以中國传统社会也就不会形成类似西欧的一种自觉控制人口的机制。(2)诸子平分的土地继承制度一方面形成了人口膨胀的内生机制;另一方面,又把人牢牢地束缚在土地上,使中國社会从根本上缺少大规模向外扩张的动力。在这种情况下,中國的海外探险也就失去了应有的经济意义。华勒斯坦(Walerstain 1974)在自己的研究中曾注意到在15世纪。当时,中國地少人多,西欧是地多人少,但中國感到缺少人口,而西欧感到缺乏的是生存空间,因而要寻找和发现新大陆,大量向外殖民扩张。这一奇怪对比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二者具有不同的人口生产和需求机制。西欧由于是长子继承制,所以,西欧的人口一方面有对外扩张的动力,另一方面也产生了一种内生的自我抑制机制。主要表现在:(1)迫使大批没有得到土地的人从事对外战争和海外殖民活动。11~13世纪十字军东征在地中海国家的运动就是以这批人和逃避饥荒瘟疫的农民组成的。据说荷兰每年派出大量水手,回来的只有2/3.从古希腊到近代,欧洲的殖民活动,输出了大量人口,对欧洲本土人口的稳定产生了相当的作用。(2)迫使自我节制生育。早在古希腊时代,柏拉图就把一国公民的限额规定为5040人,并最早提出了计划生育的主张。亚里士多德也主张限制子女数目和施行堕脱。罗马时代奴隶制的商业城市高度发达时,贵族和公民都盛行不结婚和不要孩子的风尚,因为财富分给子女就意味着贫穷,据说当时大部分公民都没有结婚。凯撒不得不禁止45岁以下无丈夫无子女的妇女配带宝石和乘坐轿舆。奥古斯都则颁布更严厉的法律对不结婚的人处以经济惩罚,给结婚和多子女的人以荣誉、特权、官位和经济的奖赏。但是所有这些法律最后都徒有虚名,因为外生的干预抵不过内生的抑制。而在中國却相反,刘邦和惠帝用增减钱粮劳役的经济办法奖励生子、惩罚晚婚,结果却产生了极大效果。这里主要原因就是中國缺少内生的人口抑制机制。所以从最终意义上来讲,控制人口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形成一种内生的抑制机制。在中國,由于人口的不断增生,使社会经济结构陷入了一种既脆弱又不可逆转的进程。越来越小的生产规模使农业抵御风险的能力越来越弱;同时,使经济结构的大调整难上加难。历史上,鲜卑人、蒙古人、清兵都曾试图化中原的耕地为牧场,但因无法养活众多的人口,不得不被迫还牧场为耕地。

  7、诸子均分制引致的人口扩张又直接导致了对自然生态环境的大破坏。和农牧混合的经济结构相比,小农经济单一农业结构的扩张其最大的恶果在于森林植被的大规模被破坏,并改变了自然的生态结构。结果是造成水土流失、地力贫瘠,农业生产的基础日益恶化。另外,中國自从商鞅变法虽然承认了私自开荒的合法性,却一直未建立起相应的规则来管理开垦的方式和规模,放任短期经济行为,这也对恶化环境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汉书记载,“翟地(陕西绥德一带)富饶多畜牧,人俗好射猎”,并无今日的荒漠景象。秦汉以后森林草原的破坏日益加剧,最明显的是黄河决溢改道的周期不断缩短。据统计,黄河水灾的周期秦汉平均为26年,三国五代为10年,北宋为1年,元、明、清为4~7个月,北洋军阀和国民黨时代竟达3个月一次。累计2000年间黄河决口1500多次,大改道26次,河道高出地面3~10米以上,成为世界害河之冠。黄土高原每亩地每年流失土壤6~8吨,农民“越垦越穷,越穷越垦”,陷入恶性循环。再加上中國内战频繁,火攻烧山,政权不稳,朝朝新修宫室,尤其北宋皇朝大兴土木,加剧了森林的毁灭。在中國封建社会由于没有獨立调节体制的存在,因而比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具有更大的盲目性。因为资本主义农业有相当的协作和规划,还有调节体制和经济法规的制约。而中國个体化的小农经济,却有极端短期和掠夺性的经济行为。个体小农毁林开荒,再加上农民起义军弃寨时放火烧山和统治階級大兴土木等因素,使生态恶化速度呈加剧趋势。总之,小农经济的扩张对公共资源的破坏是极为厉害的。以森森覆盖率为例:日本为68%,美国为34%,西德为30%,大都分布均匀,中國仅12.7%,而且大部集中在边远地区,内地森林几乎不复存在。鲁迅说:“我们中國人对于不是自己的东西,或者将不为自己所有的东西,总要破坏了才快活的”。[8]由于中國的小农经济和欧洲的农牧庄园相比,缺乏经济联合和分工协作的传统,没有生产民主和公共生活,因此中國农民一方面有极大的暴力反抗性,另一方面也有破坏的盲目性。另外,小农经济的单一种植结构也破坏了生态链条,造成连锁反应。森林伐尽使农村能源短缺,可作绿肥的秸秆只好当作燃料。精耕细作的灌溉农业使地力不得休息,土壤沙化、盐碱化日益严重。据统计,中國现有耕地的1/3为低产土壤,农田平均有机质含量比欧美国家低2~5倍。生态破坏造成雨量稀少,气候无常,沙漠扩张,天灾频繁。自古以来水利工程代代修、常常垮。单一农业经济破坏了农业经济的根基——土壤和气候,必然导致农业基本建设的投资和劳力不断增加,而社会劳动生产率反而不断下降。

  8、诸子均分制引致的小农经济结构限制了中國科学技术发展的方向和速度。恩格斯说:“科学的发生和发展一开始就是由生产决定的。”中國近代只所以没有产生西方的科学技术体系,封闭、落后的小农经济结构是其根本原因。主要是:(1)诸子均分制使家庭财产不断地细分,从而使科学技术的进一步深化发展得不到资金上的保证。(2)农业劳动的集约经营使广大劳动者不得不在生产过程中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时间,从而使科学的产生失去了时间和精力的保证,同时也使中國科技水平只能停留在经验阶段。(3)小农生产方式的自给自足又限制了生产规模的扩大和分工的深化,从而使科学技术的发展失去了动力基础。由于没有生产上的要求,所以,有闲階級对科学技术的研究也就失去了利益基础。虽然中國历史上科技杰出人才辈出,但现实的经济结构阻碍了大规模科研群体的兴起。有什么样的经济结构,就会有与之相适应的科技体系。所以,四大发明在中國和西方遭受不同的命运也就不足为怪。如果中國也有对外扩张的动力,那么指南针就不会用于看风水,火药也就不会用来做爆竹。(4)小农式家庭农业的集约经营又客观上决定了中國农业的经验技术水平将会处于世界领先水平,而事实也正如此。

  9、关于韦伯的清教理论。韦伯认为,基督教中的清教教导人生要勤俭、诚实、守信用,为证明自己是上帝的选民而努力入世活动。在这种信念的支配下,追求财富成为人生的目的,人变成一架赚钱的机器,从而有助于西欧产生出资本主义,而中國的儒教和道教缺乏清教这样的伦理,致使中國未能产生出资本主义。这里的问题是,是观念在先,还是事实在先?是资本主义精神产生了资本主义实践,还是资本主义实践产生了资本主义精神?若是如韦伯所说,是资本主义精神产生了资本主义实践,那么,为什么在中國却没有产生资本主义精神?问题的实质是在小农经济条件下就根本不可能产生资本主义精神。相反,倒是儒教更适合小农经济的需要,以至统治中國两千多年而不衰。当然,我们在经济发展中不能否定精神的因素。但在历史发展的初期,特定的制度安排和经济结构是重于精神的。而当精神相对形成并具有一定的獨立性时,其对经济的影响作用也就愈大。从整个资本主义发展历史来看,资本主义精神对推动资本主义发展是产生了巨大作用的。而在中國,儒教的精神却加固了中國人小农经济的观念,维护了小农经济本身的运转。

  10、有的学者从西方古典经济学的原理出发来说明何以中國未产生出资本主义。白乐日在其《中國的文明和官僚制》一书中认为,西方的城市在中世纪是有自治权的,商人拥有自由、特权,从而能得到发展。例如集市就是发源于意大利,因为意大利有自治城邦,商人凭借集市而发展,而中國则没有集市,中國的城市也没有自治权。他认为,中國的城市只是官僚统治的地方,官僚由士大夫组成,他们是特权集团,而农、工、商在中國却没有地位,由于国家压制商业、技术的发展,所以中國可说是一个永久的官僚社会,其结构长期未变。自15世纪以来,中國的发展便和西方截然不同,中國缺乏西方的民族主义、个人主义、理性主义、自然科学、自由劳动等等。上述理由如果仅从历史发展的某一阶段看,也许有一定的合理性。但问题是:西方的资本主义城市和中國的城市都不会凭空而生,其存在的现实基础是农村。城市的存在是和农村的发展相匹配的。城市体制的不同与农村基础的不同有很大和直接的关系。所以从根本上说,由于农村社会经济结构的不同,从而导致了中西方城市发展的差异。而农村发展的差异又可归根溯源到历史发展的最初制度安排的差异上。所以,中西城市发展的差异又不能不与土地继承制度有着间接和直接的联系。

  11、在亚洲内部,由于财产继承制度的差异,从而也导致了有差别的发展模式。拿中、日、韩三国来说,中國传统的继承制度是诸子平均析产,而韩国则是不均分析制,长子通常继承二倍于其他儿子的遗产,且不少于全部遗产的一半,一般有百分之六十由长子继承。日本则是类似于西方的长子继承制。并且,在日本和韩国,长子除较多继承父亲的财产外,还在更大程度上继承了父亲的权威。另外,从中日两国相比,日本家庭的血缘原则就不很彻底,这特别地体现在养子问题上。在中國的传统社会中,家庭收纳养子的情况极少,一个家庭一般只在没有男性继承人的情况下才可能收养养子,而且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多采取女婿入赘或由男系亲属中血缘最近者“过继”的形式。在有养子的情况下,亲子、养子与父亲和整个家庭的关系也存在根本性的差别。日本则对养子更能接受,家庭收养养子很普遍。如据一项研究表明(Samurai)家庭养子比例17世纪时为26.1%,18世纪为36.6%,19世纪为39.3%.而且养子与亲子在家庭中地位的差异不大,甚至在有亲子的情况下,养子也可以承担“长子”的角色,继承全部家庭财产。如明治前就有25%~34%的亲子继承权被外人取代。这说明,与中國的家相比,日本的家更多的是共享财产的单位,血缘的作用较小。甚至未正式收纳为养子,而只是生活在一起的无血缘关系的奴仆与家庭的关系也比有血缘关系但不生活在一起者更近。所以,相对于中國来说,从财产继承制度看,日本就更容易走向资本主义。

  12、关于对外开放问题。有些同志认为闭关锁国,没有对外开放是中國没有产生资本主义的主要原因。实际上这里深层次的原因仍是小农经济结构本身的因素。在西方,由于经济结构的关系,所以国家间的战争其实质都是体现商业和殖民的性质。战争是打败商业竞争者的手段,胜利者掠夺战败者的财富,订立有利于本国商业的条款,建立新的海外殖民地以赢得商业的霸权和国内经济的繁荣。但在中國,战争的性质多半是出于战略和外交的需要,而不是出于商业上的动机。战争的胜败更多的是考虑政治方面,而不是经济方面。明成祖派郑和下西洋也是出于夸耀中國富强的政治目的,而不是出于经济目的。由于经济本身的不需要,所以不久即被后人批评为花钱粮数千万担于国无益的弊政而废止。所以在小农经济条件下的中國,一方面没有对外开放的压力,另一方面也没有对外开放的动力,从而也就注定了中國的对外开放必定是步履维艰。至明清,西方人主动上门要求开放,但这时的中國尽管表面上看起来仍很强大,但实际上已很脆弱,尤其是小农经济结构系统正处于十分脆弱的境地。而与此相反,西方却正显示出其蓬勃向上的景象和咄咄逼人的发展势头。这时的中國,是开放好呢,还是不开放好呢?这对当时的统治者是一个难题。我们这里显然不能一味责骂当时皇帝及有关官员的愚昧无知和盲目自大,其实任何选择都有一定的现实基础。因为在小农经济自给自足的体系内,开放本身是没有动力要求的,同时当时已很脆弱的小农经济实际是承受不了开放的压力的。所以,在当时的条件下,清朝政府所面对的是只有开放压力而没有开放动力的情况。退一步讲,如果当时清朝选择了开放,受到冲击的不仅是中國已很脆弱的小农经济结构,而且清朝集權的官僚体制也将会受到巨大的冲击,弄不好会自身难保。面对这样一种境况,必须改革与开放并举,但改革的直接结果是皇权必将受到限制和冲击。所以,当时的清朝对对外开放是怀有一定恐惧心理的。从稳定的角度来看,当时清朝政府也就是选择了不开放。后来,西方人耐不住性子,用坚船利炮打开了中國人的大门,而这时的清朝政府,迫于无奈,也只好如此,由此导致了中國半殖民半封建社会的开始。历史走到了今天,中國共產黨人的对外开放却对中國未来的发展产生了不可估量的积极作用,主要原因是:(1)政权的性质不同。中國共產黨领导的政府与清朝腐朽的官僚体制是不能相接并论的。这是中國开放成功的重要保证条件。(2)中國的经济结构同历史上的中國有了很深刻的变化,已具有了较为扎实的现代工业的基础。(3)中國人的观念已发生了很大变化。(4)中國的开放是与改革并举的,改革构成了保证开放成功的重要条件。(5)中國的改革开放是渐进式的,而不是激进式的。(6)中國所面临的国际环境也大大不同于过去。正是由于上述条件的存在,从而使中國今天的开放具有了特别重要的意义。

  13、如果说不受外国的干扰,中國能否自己獨立产生出资本主义,其实这是不可能的。由于土地继承制度而引致的小农经济结构本质上是排斥大规模分工和交换的,其本身是一个自给自足的体系,当然也不排斥一定的分工和交换的存在。有些同志认为在明清时我国已有资本主义的萌芽,其实这是一个值得商榷的判断。从历史上看,在我国历史的早期就有一定程度的分工和交换,如西周就有土地的交换等。只不过分工和交换的规模随经济总量的扩张有不断扩大的趋势,如手工业和商业的规模就有随着经济的扩张而扩展的势头。但这是量的扩张而不是质的转换。中國式的“资本主义”和西方的资本主义是形似而非神似,二者具有不同的运行机制和发展路径,正如不同生命体在胚胎期是很相似的,但最终会差异越来越大,显示出质的不同。所以,充其量只能说是具有资本主义的因素,而不能说是萌芽,这是质与量的区别。并且建立在小农经济体系上的一切体制、观念形态都是为小农经济服务的,所以工商业既是有量的扩张也会受到各方面的限制,使之只能保持在小农经济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正因如此,要想在中國獨立的发展出资本主义,无疑于“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14、如果说小农经济是落后的,那么为什么中國在历史上有很长一段时间却一直领先于西方?这个问题的理由是:(1)历史的发展有自己的规律性,正如生命成长,在不同的阶段呈现出不同的特征,但这些不同的特征最终是由遗传基因决定的,而中國的土地继承制度对中國的历史演进就扮演了这个遗传基因的角色。当然外界扰动会一定程度地干扰成长方向和速度,但历史发展的每一期总是依赖于前期的基础,历史的轨迹是具有“路径依赖”性的。(2)西方社会的开放性决定了西方社会经济系统的历史前期是一个多磨难的时期和落后的时期,因为他要经受内外两个方面的考验。但是,一旦这个社会经济系统成长起来,他将会具有了更加壮实的肌体。而中國则相反,小农经济的封闭性决定了中國社会的早期应有一个较好的成长期,成长的速度也会较快。因为从系统的角度看,开放系统的形成期都较为艰难,而封闭系统的形成期则较为顺利,因为受到的干扰相对较小。但是在封闭系统形成的结构其生命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渐让位于在开放系统形成的具有旺盛生命力的结构。所以,从系统的开放性看,中國虽然有历史的辉煌,但最终落后是必然的。而中國的封闭,又是小农经济所固有的本性。所以,从根本上说在中國历史的早期就埋下了落后的种子,近代中國的落后也就成了必然。

  15、上述问题思路归纳起来就是:诸子均分制是直接引致中國产生小农经济结构的直接制度根源,而在这种小农经济结构基础上产生的体制、观念等又进一步强化了小农经济本身的运行。在这样的基础上,注定中國不会内生出西方式的资本主义和科学,也注定了近代中國的落后。中國的资本主义只能是外生,即由外部输入,并采取渐变的形式。

  二

  历史不存在假设。面对沉重而脆弱的历史包袱,急切的中國人如何赶上时代的快车,奔向现代化的远景目标,这是值得我们每一个中國人深思的问题。

  1、中國的现代化必须要开放,如再不开放,无异于自取灭亡。

  2、由于历史沉重的原因,中國的现代化注定要经过较长一段时间的痛苦转型过程,必须要支付巨大的转型成本。一方面,转型要面对已经具有一定獨立形态的旧观念的阻碍;另一方面,还要面对现实经济基础的重构。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的转型就是一个解决巨大历史遗留问题的过程。转型不仅仅是一个立的过程,是破与立并存,而且破的任务有时更艰巨。所以,对中國现代化的长期性、艰巨性和复杂性,每一个国民都应有清醒的认识。中國的现代化将是中國的一次彻底的脱胎换骨。

  3、采取法律手段,分步骤有条件地向长子继承制过渡。这既可以强化人口的内生抑制机制,也有利于中國农业的现代化改造。

  4、大力开发中國的人力资源,这是中國的比较优势所在。

  5、大力发展科学技术,这是未来中國发展的根本动力。

  6、中國目前实行的渐进式改革方式和改革与开放并举的战略是完全符合中國国情的理想选择,应继续坚持下去。

  7、稳妥推进政治体制改革。

  8、要在稳定与发展中寻找最佳平衡点。

  9、严格执行计划生育政策。

  10、要坚持可持续发展战略。面对千疮百孔的中國国土资源及生态环境,如再不保护,后果将不堪设想。

  11、从中國历史的演化进程看,良好的制度设计至关重要。所以,在推进中國现代化的过程中,要特别重视制度建设,并且目标一旦明确,要坚决执行下去,既使短期成本很高也应在所不惜;否则,只能使成本长期化,这时付出的成本会更大。

  12、当前,可考虑首先在各地、各单位广泛引进人才竞争机制,形成公平竞争环境;其他问题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解决之。

  13、目前,中國人除物质的缺失之外,更缺失的是精神支柱。没有信仰的民族是一个可怕的民族,加快中國人信仰体系建设事关根本。

  14、要正确对待所有制问题。“私有制”不是万恶之源,“私欲”才是万恶之源。“私有制”是一种财产的组织形式和所有形式,它并不必然带来“恶”的结果,只有在一定的社会环境条件下才可能产生“恶”的作用。而“私欲”则不然,它是“恶”的必然致因。社会规则的功能应是保证“私欲”得到合理性地体现,而不应把着眼点放在财产的存在形式上。财产的“公有”还是“私有”应取决于其对社会福利的增进程度,而不是其它。另外,“私有制”和“私欲”也并无必然联系。西方社会“私有制”很发达,但人们的“私欲”并不很重;中國历史上“私有制”并不健全,但“私欲”泛滥成灾。反思历史,中國社会应急需树立保护个人财产权的观念;国家应依法保护凡是依靠合法手段取得的个人财产。

  回顾历史,展望未来,当代中國正处在社会将发生巨大转型的关键时期,历史的重任已不可推卸地落到了我们肩上。面对未来中國的希望,我们应当有勇气去面对一切,既要有准备承受一切苦难的毅力,又要有坚定不移的决心。未来的中國要么是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并成为其中的一位主人,要么只能沦为世界的仆人和打工仔。除此,别无选择,因为客观环境不允许未来中國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而这一切,都取决于我们现在的选择。

  注释:

  [1]林甘家:《中國经济通史——秦汉经济卷》,经济日报出版社,北京,1999年版,第385页。

  [2]馬克思说,欧洲中世纪的土地所有权是一种“安定的垄断”,而“运动的所有权是近代底儿子”。参看《经济学——哲学手搞》,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47、71页。

  [3]《史记》卷68《商君列传》。

  [4]《汉书》卷24《食货志》。

  [5]参见裘锡圭:《湖北江陵凤凰山十号汉墓出土间牍考释》,《文物》1974年第7期。

  [6]陈平:《单一小农经济结构是我国两千年来动乱、贫困、闭关自守的病根》,《学习与探索》1979年第4期。

  [7]馬克思《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692页。

  作者是甘肃省委黨校经济学部教授

  作者简介:宋圭武,男,1964年10月生,仲共甘肃省委黨校经济学部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经济理论和“三农”问题。

  作者电子邮件:gssgw007(at)sina.com

  作者:宋圭武

中国的历史使命

星期五, 01月 25th, 2008

  一、中國的问题仍是精英集团的问题

  从历史上看,仲共作为一个杰出的政治精英集团,曾经“高尚”过两回。一次是在1949年以前,一次是在1949年以后。在1949年以前的战争年代,仲共身先士卒,到建国前夕,登记在册的仲共黨员人数为300余万人,而自建黨以来牺牲的黨员人数有姓名可稽者亦达370万。仲共因此而夺取天下(这当然只是原因之一,但作为弱势的政治集团,这很重要)。在1949年以后的建设时期,仲共与工农群众同甘共苦,共同践行高积累、低消费的政策。1956年以后,行政10级以上干部曾三次降薪,毛澤東、周恩来、刘少奇亦降至行政3级。这种同甘共苦的结果,是建立了中國的现代工业体系(社会剩余被高消费阶层所消耗,这是旧中國不能发展的一个原因)。1976年毛澤東逝世,国内国际环境发生变化,精英集团面临全面调整。

  在1949年以后的毛澤東时代,中國主要进行了三个方向的努力。一是建立现代工业体系,二是打破西方阵营的战略围堵,三是对包括政治精英在内的精英阶层开展持续不断的社会批判运动。盘点得失,如果说,前两个方向的努力相当成功的话,那么,对精英阶层的批判则严重失败,特别是随着批判运动的扩大化,到“纹革”后期更是人人自危。因此,在改革开放时期,政治精英阶层自觉放弃了以往频繁的自我批判运动。而正是在此之后,精英集团逐渐发生了问题。

  在历史上,从肃反、延安整风到解放后的历次政治运动,尽管不少人受到伤害,但是,这些针对精英集团内部的整肃活动,对于提振团队士气,保持竞技状态,的确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机制。改革开放以来,在放弃了政治运动之后,一方面经济持续快速增长,另一方面,从80年代的官倒、恶性通胀和政治动乱,到90年代的吏治腐败、国企衰落、贫富分化以及在三农、就业、技术、金融、能源、环境、教育、外交、安全等各方面暴露出来的问题,说到底,仍是精英集团自身出了问题。

  二、民主能否解决中國的问题?

  民主,或者以民主为中心的政治体制改革,是中國民间主流舆论为解决精英集团的问题开出的药方。目前,公认比较“成功”的民主形式只有西式民主,而这也正是中國民间主流舆论多年来向往追求的目标。问题在于,西式民主作为一种社会政治制度,它的前提条件是什么?它能起到的作用又是什么?

  必须承认,实行西式民主比较“成功”的都是人均收入较多的发达国家。例如,2004年,美国人均GDP约为37610美元,法国为32300美元,即使是在民主制度下变乱频生的台湾地区,2004年人均GDP也近14000美元。这是带有规律性的现象,那么,其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发达国家都是市场经济国家。一方面,在市场经济环境下,按照亚当·斯密的说法,人都是“经济人”,即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甚至是个人短期利益最大化,利益主体是高度多元化、高度分裂的。另一方面,民主体制需要有大体上的“共同利益”作为基础,也就是说,人与人、阶层与阶层、社会集团与社会集团之间的利益分歧不能太大,利益分歧的大小必须控制在这样的限度之内,以至于完全可以用“投票的方式”,而不必用“暴力的方式”来解决。西式民主通过“票选”来分割利益——一方面是市场经济中的利益分歧,另一方面是民主政治所要求的共同利益,这个基本矛盾只有通过以下方式来解决:即拉高整个社会的人均财富,使底层民众也能有一个温饱有余的生活水平和相应的发展机会,避免“我发财、你挨饿”的零和博弈,从而维持一个虚假的“共同利益体”。这是在一个利益分裂的共同体内较为“成功”地实行民主的基本条件。因此,毫不奇怪,发达国家的民主政治都必须有一个昂贵的社会福利保障体系作为其经济基础。一旦这个经济基础出现问题,民主政治的那种繁荣、稳定和文明的日常表象也就荡然无存了。以最近的案例来说,由于美国卡特里娜飓风摧毁了当地的基本生存条件,或者,由于法国移民社群的就业和生存条件持续恶化,于是都出现了原本似乎只有第三世界“落后国家”才会发生的各种乱相。也就是说,当发达国家哪怕局部的物质基础动摇的时候,原本的民主宪政之类的制度文化并不能发挥什么作用。这样,发达国家民主体制的所谓“成功”也就不能不大打折扣了。

  西式民主并不是一种普适的社会政治制度,而且由于对人均资源的过高要求,它特别不适于中國。因为在人均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的确有必要进行统一的规划和管理,也就是以公共权力掌握有限资源的使用和分配,一方面以强制手段平衡与调节社会各阶层的利益,另一方面整合与调动全社会的资源,集中力量办大事。因此,在人均资源有限的条件下,一定限度的集權是必要的。这就是管治型经济和社会制度的根源。

  就目前中國来说,在推行多年的市场经济环境下,利益主体已经多元化。与此同时,在人均资源相当匮乏的情况下,又不可能维持一个庞大、昂贵的社会福利保障体系。中國当前的根本问题的是,公共权力出现腐败,不能很好地履行平衡与调节社会各阶层利益的职能,甚至使权力与资本相结合,扶持强势集团,盗卖国有资产,造成严重的贫富分化和社会不稳定。

  就近观察,从威权体制向民主体制的和平过渡有两种模式,一是“苏东模式”,一是“东亚模式”。80年代后期,中國曾出现追求西式民主的热潮,并最终演化为广场政治。同期苏联东欧也掀起了类似的民主化浪潮,其实质是:西化派知识分子和黨内官员利用一黨执政积累的社会矛盾,主导了黨外群众运动,乘乱夺取政权。但是,这个“苏东模式”在中國并未成功,中國的精英集团在当时的政治震荡中渡过危机,化解了“苏东模式”的挑战。另一方面,“东亚模式”的实质是,在威权体制主导的市场经济环境中,民间资产階級经过几十年成长,在羽翼丰满后和平地接管政权。80-90年代以来,这一过程在韩国、台湾、菲律宾、印尼等东亚国家和地区一再发生。值得注意的是,在近年中國关于民主或政治改革的舆论背后,常常出现民间资本的身影。“东亚模式”是否将是中國政治精英正在面临的新一轮挑战呢?

  如果中國实行民主化,必然要面对一个政治清算的问题,也就是说,90年代以来承担了改革成本的广大工农、市民和退休人员,就应该凭借其人口数量的优势,按照程序民主,对国有资产流失过程中崛起的暴富阶层或财富寡头进行清算。由此可以引申出这样一个推论:如果未来存在这种清算的可能性,那么当今获得了改革红利的资产階級就不会赞成民主化;但是,他们的确在以或隐晦或显著的方式推动民主化,这说明不存在清算的可能,因此未来的所谓民主化必然是假民主。在这方面,俄罗斯是一个例证。在私有化过程中,俄罗斯魔术般地迅速涌现出大批财富寡头,在目前的全球财富排行榜上已超过西欧各国和日本,仅次于美国。但是,在俄罗斯的民主体制下,财富寡头在政治斗争中失手的情况是有的,但清算并没有发生。这样的民主化,对于广大人民有什么意义?

  三、认清中國的历史方位

  “东亚模式”一再成功的根本原因是,无论是前军事獨裁政权,还是民选政治领袖,都以美国为背景,政权是在美国默许和庇护下完成交接的。而这一点完全不适用于中國。

  按照小布什总统执政初期的界定,中美两国是“战略竞争者”关系。此前克林顿时期虚夸的所谓“战略伙伴”不必说了,实际上,小布什的这一界定也比美国副国务卿佐利克在近期演讲时所说的“Stakeholder”(共同经营者)要更贴近中美关系的实质。在目前的国际秩序中,以美国的金融和高科技为主导,整合欧洲和日本的高端制造业、中國等后发国家的中低端制造业,以及中东等第三世界国家的能源和矿产资源,从美国的立场看,这应该是比较理想的世界经济格局。如果安于这一格局,中國将被永远锁定在“世界工厂”的位置上,由于整体利润微薄,国内因分配悬殊所造成的社会矛盾将无法缓解。当中國的中低端产品在世界市场所占份额抵达极限,或者,当中國面临能源和原材料的供给瓶颈时,国内社会矛盾将由于经济增长停滞而爆发。因此,中國要生存就必须发展,这必然会突破以美国为主导的国际政经秩序。

  在中近期内,由于中國在航天技术及核技术领域所占有的一席之地,中美之间的战争不太可能发生。而中國正在增长的常规军力也应可以遏止同周边国家的大规模军事冲突。在这样的安全形势下,中國应抓紧做好以下几件事:

  第一,在保持中低端产业规模,继续吸纳庞大就业人口的同时,应集中力量进行核心技术和品牌的研发,推动产业升级,挤占中高端产品的国际市场,为未来中國经济的持续增长开辟空间。这一点应无疑义。

  第二,对市场经济实行宏观规划和调控,翻转到政治领域,就是“共產黨怎样驾驭资产階級”。如何利用资本的活力,同时又限制其外部性。在资本与劳动日益分裂的今天,这是必须正视和解决的问题,也是检验中國政治精英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执政能力的关键所在。

  第三,在以上两点基础之上,尽快提高劳动階級的收入,增加其就业,缓和日趋尖锐的社会矛盾,使之离开爆发的临界点。同时,尤其应对医疗、教育和住房这三项90年代的改革进行调整,停止劫贫济富的社会经济政策。

  第四,要做到以上几点,政治精英就必须解决自身的问题。但对此必须采取理性的立场。实际上,只要有社会,就会有公共管理和公共权力,就会出现权力的腐败,这并不奇怪。正如当今都市人群普遍处于“亚健康”状态而并不危及生命,甚至也不会中断其工作一样,由于公共权力长期存在腐败现象,国家机器今天实际上也处于某种“亚健康”状态。对此,只能采取保守疗法,即现实主义的策略,加强中央的权威和效率,以内驭外,以黨治国,以保持国家机器的正常“工作”能力。

  几十年来,中國国家机器已分别经历了来自左、右的“纹革”和“八九”的冲击。另一方面,从正面经验看,自“98抗洪”到2003年抗击“非典”,政治精英仍拥有相当强的组织、动员和管理能力,对比近期美国和法国在处理危机时的表现,尤其不必过于悲观。

  由于非同寻常的幅员、历史、文化传统、人口规模和经济潜力,尽管其现代形态的政治制度和文化形式都远未完成,但在未来的20-30年内,中國的经济增长将从量变到质变,根本改变现有的国际力量对比。这意味着,自18世纪以来由西方霸权主导世界的历史将彻底结束,现有的国际政经秩序将全面调整。完成这些任务,扭转近代世界史的走向,是未来中國的历史使命。在这之前,前苏联、东欧和东亚的民主化绝不是我们的选择,即使国家机器处于“亚健康”状态。

  作者:祝东力

中国还要不要尊严

星期六, 02月 24th, 2007

  众所周知,国际上国与国之间的外交关系是严格对等,讲究相互尊严的,这是国际关系的一个常识。

  据我国有关对外政策法规规定,我国对日本、新加坡、文莱三国实行单方免签,即上述三国公民来我国旅游、探亲、商务,在法定时限内无需办理中华人民共和国签证便可入境;而我国公民若去上述三国旅游、探亲、商务,则必须事先获得上述各国驻我国领事馆发给的相应签证方可入境。据说我国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招商引资,拉动内需。我们政府官员皆振振有辞:外国人入境要吃、喝、住、行、乐,以此带动国内的三产发展,也相应增加我国GDP.

  一些沿海开放城市市府首脑,还“不辞辛苦”跑到国外,大肆宣传、推介自己,言之昭昭、信誓旦旦,许诺为来本市的外国人在机场口岸办理落地签证,全不顾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国人入境出境管理法实施细则第一条办理落地签证之规定:一、中方临时决定邀请来华参加交易会的;二、应邀来华参加投标或者正式签订经贸合同的;三、按约来华监装出口、进口商检或者参加合同验收的;四、应邀参加设备安装或者工程抢修的;五、应中方要求来华解决索赔问题的;六、应邀来华提供科技咨询的;七、应邀来华团组办妥签证后,经中方同意临时增换的;八、看望危急病人或者处理丧事的;九、直接过境人员由于不可抗拒的原因不能在24小时内乘原机离境或者需改乘其他交通工具离境的;十、其他被邀请确实来不及在上述中國驻外机关申请签证,并持有指定的主管部门同意在口岸申办签证的函电的。不属上述情况者,口岸签证机关不得受理其签证申请。

  似乎一个市级行政领导就有权废止这条法律,并美其名曰,是为了对外开放、为了发展地方经济。现实中真正符合上述法定条件的寥寥无几,大都是些旅游观光者,一些倒腾小买卖的小商小贩,这完全背离了法律规定。法律在那些地方政府官员眼里成了一纸空文。

  俗话说,人穷志不穷。如果说改革开放初期,我国为了发展经济,走点捷径尚有情可原,可是现在,我国GDP列居世界第四位,外汇储备位居世界第一位,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要那么耻辱地低三下四地为外国人单方免签吗?中华民族的尊严,中國人的尊严还要不要?我们知道印度是一个比我国还穷的大国,但它为什么不对外单方免签?笔者曾听说这样一个故事,国内一家知名集团的总裁要去印度开董事会,到印度驻我国领事馆签证,签了三次,均被拒签,尤其可笑的是,在董事会过期几个月后签证才下来;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俄罗斯没落到那种程度,很被国人瞧不起,可是人家也没给我们免签、或办理落地签证。非洲有世界上最多最落后的国家,如果我们没能得到人家签证许可,有谁能够入境?更甭说世界发达国家了。

  说到这里,我们的政府难道不该扪心自省吗?我国现在每年以两位数字增长,经济实力跟过去相比突飞猛进,不可同日而语,在这种情况下,难道我们还要夹尾巴做人?我们还不能跟强大的、不强大的、落后的外国人讲点尊严吗?难道中國人只配夹尾巴做人,低头哈腰过活吗?国家强大了,人民富裕了,为什么还要忍气吞声为外国人单方免签?岂有此理!

  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人经济上富有还远远不够,还要有一股骨气,要有一种精神,要有一个尊严才是。那种只讲经济效益,不讲骨气,不讲尊严,终究被人所不耻。我们的经济发展了,腰干子还不该硬起来吗?!

  作者:迷人的海

告诉你另外一个真实的中国

星期四, 02月 8th, 2007

  经过学者和政府官员十数年诲人不倦的启蒙之后,“竞争”一词,终于成为中國人生活中的核心词汇、经济哲学。一般的理解中,竞争是一个比谁更优异的竞优过程,其刺激创新、激励进步的作用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但这种理解遗漏了一些重要的例外,相当多的情况下,竞争可能导致正好相反的结果。它不仅不能使竞争参与者变得更优异,而且会使他们放宽自己的道德约束,不择手段,从而取得竞争优势。个人、团体间的竞争如此,国家间的经济竞争同样如此。全球化时代,国家在经济竞争中获取竞争优势的办法大致有两种,一种是加大经济活动中的科技、教育投入,在增加本国人民福利的情况下,提高经济活动的生产率,而另外一种相反的办法则是,以剥夺本国劳动阶层的各种劳动保障,人为压低他们的工资,放任自然环境的损害为代价,从而赢得竞争中的价格优势。后一种办法被形象地称之为竞次(racetothebottom),即打到底线的竞争。顾名思义,在竞次的游戏中,比的不是谁更优秀,谁投入了更多的科技,更多的教育,而是比谁更次,更糟糕、更能够苛待本国的劳动阶层,更能够容忍本国环境的破坏,一句话,是比谁更有能力向人类文明的底线退化。以竞次手段所获得的所谓竞争力,其内里是一个民族向道德野蛮状态的复归。

  好一个打到底线的竞争,似乎正是90年代后中國的全球化实践的最佳隐喻。中國超低的劳动力价格,一直是中國某些经济学家津津乐道的所谓比较优势。与美国和日本比,中國的劳动力成本大约相当于它们的4%.对这样悬殊的劳动力价格差距,人们一般是将其当做与发达国家的某种天然差距坦然加以接受的,不仅如此,有些政府官员甚至还为此相当庆幸,似乎中國也终于有了某种不容剥夺的奇禀异赋。不过,仔细追究起来,这个低廉的劳动力价格就并非那么天然和正常了。在中國经济快速增长的26年之中,中國的GDP增长速度是发达国家的好几倍,但工资增长的速度却远远落后于这个幅度。(在中國,在体制内人员工资出现刚性增长的同时,数量庞大的底层劳动者群体的工资却在表现出罕见的粘性)而在日本的经济快速增长时期,日本工资的成长速度比美国快70% ,到80年就已经与美国持平。从50年到80年,日本的工资追上美国用了30年;而从78- 04年,中國经济也高速增长了将近30年,工资却只有美国的4%.在制造业,中國的劳动力价格甚至比90年代才开始快速增长的印度还要低10%(印度快速增长的历史比中國晚了10多年)。这实在相当让人费解。更让人费解的则是,从90年代初期到现在(这是中國经济增长最快的一个时期),在中國最发达的珠江三角洲地区,民工的工资竟10年没有上涨。这不但对中國独步全球的经济增长构成了刺耳的嘲笑,也确证了中國工资增长的某种不自然性。

  如今这种工资与经济增长反向运动的现象,已经开始从中國最下层的民工那里蔓延到所谓的知识阶层。这几年,在中國经济过热的同时,中國大学毕业生的工资出现了明显的下降,05年初,中國大学毕业生的工资已经被打到了每月500- 600元的超低水平。一位在人才市场焦急寻找工作的河南财经大学的毕业生无奈地表示:这让人怎么活?按照这种劳动力价格趋势,再经过一个30年,中國与发达国家的差距恐怕只会越来越大。而中國世纪可能只是一段民族主义非理性亢奋所留下的历史笑柄。将经济不断增长、工资却停滞不前(甚至不断降低)的现象简单归咎于中國劳动力的无限供给禀赋是非常容易的,然而疑问在于,为什么人口密度远大于中國,内部市场潜力远小于中國的日本没有出现这种现象呢?同样的疑问还有,如果由数量惊人的农民直接转换而来的农民工确实存在某种过剩的话,难道在中國人口比例中小得微不足道的大学生也存在无限供给吗?很显然,劳动力无限供给的说法只是一套似是而非,根本无法让人信服的肤浅说辞,是有人故意强加给大众的一种学术蒙昧。事实上,劳动力价格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市场供求关系所决定的,而是政治、经济、社会、自然禀赋等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所以,中國超低的劳动力价格也并不是由什么自然禀赋所决定的,而是由一种人为的制度在起作用。其中,政治制度的作用相当关键。

  90年代中期之后,中國经济在原有体制框架下的自主高增长动力实际上已经衰竭,与此同时,地方政府赖以推动经济发展的金融资源被全部上收,这种情况下,引进外资便成为各地方政府维持本地经济增长的几乎唯一可行的手段。除此之外,引进外资作为一种国家战略也受到了毫无节制的鼓励。对地方政府官员个人来说,不惜一切引进外资是风险最小、收益最大的——这是90年代中期之后FDI快速增长的一个重要背景。引资之风刮得最为炽热的长三角,地方政府甩卖式的竞争达到了非常惨烈的程度。苏州是中國吸引外资最为成功并将这个战略发挥到极至的榜样,为此,苏州获得了一系列的赞誉和政治上的奖励,但苏州为此付出的代价却很少有人提及。一份江苏省政府的内部刊物披露,苏州的土地开发成本为每亩20万元,但为了引进外资,却将地价压至每亩15万元。

  恶性竞争的驱使下,周边的吴江、宁波、杭州地区只好将地价压到每亩5万元的超低水平。由于地处相邻,号称寸土寸金的上海也加入了这种杀价竞争。在上海郊区,每亩土地的价格压至5- 6万元。如此,就出现了GDP不断增长,但招商用地价格不断下滑的怪现象。在苏州昆山,每亩工业用地的价格从01年的9. 5万元降到02年的8万元,再降到03年的6万元。对这种降价,昆山经济技术开发区一位负责人说,我们不降就失去竞争力。这位负责人显然是诚实的,但这种诚实却将中國FDI中的竞次逻辑暴露得相当彻底。

  FDI上的竞次虽首先表现在土地的甩卖上,但决不仅表现在土地上。多数情况下,地方政府为了吸引外资,采取的都是组合性的竞次策略,意味不仅在土地上让利,还要在财政,甚至金融上补贴。同样是长三角地区,零地价、送厂房、政府指定银行配套贷款(比例为1:1甚至1:2)、五免十减半等政策倾销已经成为这个地区常见的引资组合,有人形象地将此称之为政府的割肉比赛。当然,政府本身是无肉可割的,这些所谓肉其实都是本国人民的福利。以牺牲本国人民的福利换取FDI的观赏性指标,对政府官员及FDI的投资者来说都是净收益,但对本国人民来说,则是纯粹的赔本买卖。

  信息技术革命的强大渗透力、历史终结的想象,使上个世纪末期的这一次全球化浪潮获得了巨大的动力,其无远弗界的扩散性与上个世纪初期那一次全球化已不可同日而语。于是,借助资本流动、贸易及隐藏于其后的规则和制度的扩散,资源全球化配置的市场理想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初现轮廓。多少有些巧合的是,这个澎湃而至的全球化潮流,与发端于80年代的中國转型在时空上重叠汇聚,其结果是,资本和贸易的全球性布局,不仅作为一种背景,而且作为一种现实的力量,深深地卷入了中國的转型。换言之,中國的转型已经不再是关起门来的转型,而是一种包含了深刻全球化内容的转型。中國正处于一部完全陌生的历史之中。作为一种獨立于主权国家的自主力量,全球化深深地渗透进了中國转型的几乎每一个层面。当十几年前对普通中國人来说还仅仅是梦想的汽车已然进入中國家庭,当中國人像世界公民一样在第一时间分享着发生在遥远他国的新闻事件,当政府官员、学者、企业家熟练地谈论着国际惯例的时候,无论在精神上还是物质上,也无论是在个人层面还是在政府层面,我们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全球化已经成为中國转型中一种无形但却巨大的推动力量。这种在政府之外的重要力量,正是中國转型中一个非常值得观察的面向。加入WTO的4年之中,中國融入全球化进程也全速推进,在一片中國威胁和中國世纪的惊呼声中,中國作为全球化巨大受益者的形象也开始愈发清晰。

  我们可以看到,在中國,劳动力被当做一种纯粹的自然资源在使用,他们既没有集体谈判工资的权利,更谈不上在发达国家已经成为常规的各种社会权利(福利、保障等等)。在相当多的时候,他们的待遇甚至比毫无感情的自然资源都不如。起码,保护环境的呼吁在中國是合法的,而保护劳动者权利的呼吁则是事实上不合法的。于是,作为分散的个体,在与资本的博弈中,他们的工资便成为所有成本中最容易压缩的那一部分。我们看到,在中國经济增长尤其是90年代的经济增长中,中國劳动力价格一直就被压缩在维持简单再生产的底线附近。在中國沿海地区,地方政府为了最大限度的迎合资本尤其是外资,在廉价馈赠各种自然资源之余,也最大限度地压制劳工的各种自发和合理的诉求,以便人为地维持某种价格竞争优势。这种人为的压制,极大地拖低了中國劳动力的基准价格。如果按照某种可笑的教条,这种极不正常的价格,会被视为不容亵渎的市场均衡价格。但掀去覆盖在这个均衡价格上的体制重压,我们就将发现,这个均衡价格实际上一点都不均衡,它将在现在的水平上并向着现代社会的基本文明标准大大地上扬。在企业主和地方政府那里,工资是一种必须尽量予以压缩的成本,而在劳动者那里,工资则是一种必须尽量扩张的福利,工资最终的价格水平其实就是两种力量最后博弈结果。

  这是一种典型的政治过程,而不是市场原教旨主义者们众口一词的简单的市场过程。现在我们已经很清楚,在中國经济全速增长的整个过程中,这种博弈的最终结果,是中國劳动者尤其是底层劳动者的毫无保留的惨败。所以,在21世纪的最初几年中,当有人突然发现中國在全球竞争中的这个秘密,并将这个秘密当做中國的某种天然禀赋的时候,我们就很难不钦佩他们不求甚解、倒果为因的本领了。将一种政治过程的冷酷后果(劳动力价格)当做一种自然禀赋并作为可资炫耀的比较优势欣然加以接受,当然早已不只是一种学术上的无能。应当坦率承认,有人已在公众意识中成功地塑造了一个神话,使我们误认为——我们面临激烈的国际竞争环境,如果我们的人民不延长工作时间、不降低工资要求、不降低保障水平,他们就会面临失业的危险。而实际情况是,中國的低工资更多的是国内分配严重不均衡的一个结果,它既非国际竞争的结果,也非自然禀赋所致。低廉的劳动力价格固然可以在全球竞争中赢得有限但非常脆弱的比较价格优势,也可以因为外汇储备的扩张、贸易的增长而为国家赢得某种强大的形象,但这种以牺牲人民福利,降低社会伦理标准为代价来换取所谓国家竞争力的办法,是一种典型的竞次。难怪有西方评论家惊呼:中國正在摧毁资本主义!

  显然,他并不是惊奇于中國的竞争力,而是惊奇于我们竟然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逾越现代资本主义的伦理底线,向着野蛮、冷酷的原始资本主义时代倒退。

  对这个结论,只要看一看工厂中远远高于正常水平的工伤死亡率、远远超过正常水平的工作时间,就丝毫也不会怀疑了。或许,正是凭借这种野蛮的力量,我们才能让它的老牌资本主义对手不寒而栗。然而,野蛮的力量毕竟是野蛮的,它不可能与文明的力量做长久的赛跑。人力作为一个民族国家最重要的生产要素,实际上是一个国家竞争力的根本。一个国家将人力资源打压至简单再生产的底线,就像一个工厂不提折旧费用一样荒谬。它纵然可以创造短期超常的产出,但决不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一个残酷的事实是,中國虽然有超低的劳动力价格,但如果考虑生产率因素,在劳动力密集型制成品方面,创造同样多的制造业增加值,美国的劳动力成本仅仅相当于中國的1. 3倍,日本相当于中國的1. 2倍。而如果与韩国比较,中國的劳动力成本甚至比韩国还高20%.这意味着,中國用相当于美、日将近1/ 25的微薄工资换来的仅仅是非常微弱的劳动成本优势。这个优势随时可能被其他因素所抵消。

  全球化的竞争环境中,中國采取的竞次姿态是全方位的,这在FDI上也表现得同样突出。自改革开放以来的20多年中,中國已吸收的FDI达到5000亿美元,这个数字是战后50年间日本吸收FDI的10倍。与此同时,中國自02年之后开始超过美国,成为年度吸收FDI的全球冠军。有人宣布,中國已经成为世界FDI一个巨大的磁极。作为一个发展中國家,中國在短时间中超越世界资本主义的首都美国,的确是非常令人吃惊的,绝大多数人也是将此看成中國势如破竹的全球竞争力的一个明证而甘之如饴的。但正如我们在低工资中所发现的秘密一样,中國傲视全球的FDI之中也同样隐藏着巨大的代价。除了低工资的吸引之外,全球FDI蜂拥而至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中國各地方政府以竞次方式对自然资源、环境、市场,甚至是政府税收的甩卖。

  了解了中國FDI的真实内容,就不会对下面这样一个事实感到惊讶了:在中國所有城市中,FDI雄踞首位、GDP排名全国第四的苏州市,在多项衡量居民富裕水平的指标上竟然落后于远处中國内陆的成都市。中國FDI在增进本国人民福利水平上的作用由此可见一斑。更加重要的是,FDI在未来影响本国居民收入上的负效应可能还远远没有显示出来。因为土地、自然资源可能在未来产生的现金流收益都在通过GDP在源源不断地外流。把财富带走,把GDP留给中國,这就是竞次逻辑下FDI的另外一面。学者曾对FDI的效果做出过某种宏观估计,如果假定FDI的投资收益为10% ,主要由FDI形成的国家外汇储备的投资收益为,那么中间这7个百分点的投资收益率差距,将意味着资本效率的重大损失。

  中國与日本一样,是储蓄率奇高,资本相当丰富的国家,但中國在改革开放26年当中吸收的FDI不仅相当于日本战后50年的10倍,而且还在年度数字上超过储蓄率低得可怜的美国,这实在是一个相当让人诧异的事实。这除了证明中國存在惊人的资本浪费之外,证明的另外一个事实是:中國节节升高的FDI是一个政治选择,是一个非理性的体制做出的非理性的经济选择(虽然它对官僚体系的利益来说是一种理性选择)。可笑的是,这种政治选择仅仅制造出了一些可以唬人,可以炫耀的FDI数据,而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是国民福利的净损失。既然是体制的选择,那么,只要这个体制不变,这种竞次战略不走到不能承受的地步就很难回头。学者在研究了一些地方政府05年的经济计划之后发现,引进外资被普遍提升到经济发展生命线的高度。在改革时期,向中央政府争取项目、投资,一直是地方政府官员发展经济首要的议事日程,90年代中期之后,FDI为这种传统思路开辟了另外一条捷径。如果说前一条路导致巨大的投资浪费的话,那么后者则是洞开了财富的输出之门。

  我们不能怪国际资本太狡猾,太贪婪,只能怪自己太愚蠢。这个体制的独特优势仅在于,它可以未经国民允许就慷慨地牺牲本国国民的福利,这显然不是一种荣耀。而资本总是流向那些劳动力价格最低廉、政府保证剥削力度最高的地方(包括对自然环境的剥削)。毫无疑问,闻利起早的国际资本是非常欢迎这种体制的,所以,他们乐于用最廉价的赞扬满足我们炽烈的虚荣心。中國在全球化竞争中的竞次手段,远不止于人为压低的工资价格,也远不止于土地收益、财政收益的赠送。对环境破坏的容忍,对自然资源的消耗性开发,对本国市场的让渡,对本土经济的歧视等等,都是这种竞次方式的体现。有太多的证据表明,在中國赢得世界工厂美誉的同时,中國的环境破坏、能源消耗率、自然资源消耗率都已经达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而这,正是世界工厂得以奠定的基础。

  在这个星球上,人们可能只见过赖账不还的发展中國家,却很少见到像中國这样奢侈和大方的穷国。在毛泽. 东时代,中國曾经以赔本赚吆喝的方式大肆支援第三世界,在今天,中國以同样的方式无私地补贴着国际资本。这真是一种绝妙的历史雷同。在这种历史雷同中,我们看到的是中國某种核心体制和文化的历史延续——一种一贯歧视、压抑本土自主民间力量的体制和一种政府中心主义的战略文化。全球化时代,一个国家的竞争力主要体现在这个国家的企业所具有的竞争力上,作为一种游离于政府之外的力量,企业比政府力量更容易跨越民族国家的边界。跨国企业巨头在全球化中越来越显赫的作用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然而,在整个转轨时期,尤其是90年代,中國在全球经济竞争中一直固守着一种政府中心主义的战略姿态。这种战略将一个国家的政府而不是一个国家的企业和人民作为竞争的主体。政府中心主义,作为中國内部全能政府体制的延伸,是一个非常自然的结果。它要求将最大限度的财力集中在政府,以形成某种调控能力和塑造某种名不副实的指标形象,中國以政府控制为基础的汇率制度所形成的庞大的外汇储备,以政府廉价出卖资源为手段所获得超高的FDI,以压低人力工资和财政补贴所刺激的出口能力,以及在政府投资为主强行拉动的经济增长率等等,都是这种政府中心主义战略的结果。毋庸置疑,所有这些的确都为中國创造一个完美国际形象提供了数据上的支持,但同样毋庸置疑的是,所有这一切都在相当程度上是以本土企业的衰弱和人民的贫困为代价的。

  如果仅仅是国家好像具有了某种竞争力,而企业变得衰弱,人民变得贫困,那么这种所谓国家竞争力就只能是一种昙花一现的假相。经济发展的本来目的是让人变得昂贵起来,而伴随着中國高速增长,人却变得越来越贱,越来越廉价,这种事实显然是对经济发展的一种扭曲。或许,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对于一个经济人似的国家官僚体系来说,要想获得了某种跨越民族国家范围的巨大寻租利益,蓄意维持一个贫困的底层和一群毫无竞争力的企业,就是它们所必须做的。与其他国家相反,中國不仅没有保护本国市场尽量只面向本土企业开放,反而利用各种手段抑制本土尤其是本土民间企业。这使得本土企业无法充分利用本土市场所给予的宝贵的成长机会。这也是为什么号称拥有巨大市场潜力的中國,在长达26年的时间中却没有成长出一家国际巨头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中國苏州,这个与全球化融合得最为彻底的中國东部沿海城市,四家曾经在80年代中國市场上非常知名的本土家电企业(被称为四小名旦),如今已经悉数销声匿迹,其中最为知名的一家如今在靠门面房出租苦苦度日。中國商务部05年发表的一份报告承认:中國以市场换技术的初衷没有达到,跨国公司在中國已显露垄断苗头。但中國商务部显然不会承认,跨国公司之所以能够长驱直入是中國官僚体系蓄意削弱本土民间企业竞争力的结果。全球化的经济力量不过是主动利用了中國体制的这个天然缺陷罢了。或者说,这是全球化力量利用各国的体制禀赋(而非自然禀赋)主动进行的一次全球配置。显然,跨国资本全球化配置在中國的试验是一次成功的经典之作。很难想象,在全球化的激烈角逐中,由不满的劳工+ 低技术为主要构成要素的中國企业能够具备什么真正的竞争力。以这样原始的竞争力,中國恐怕只有能力向非洲出口资本主义。事实上,这种竞争力的匮乏已经充分地表现在中國的贸易上。改革开放以来,中國的贸易总额迅速攀升,世界贸易组织的统计表明,到03年,中國的进出口额已经跃升为世界第四,世界第三。但伴随着贸易总额超高速增长的一个奇怪现象是:中國出口产品价格不断降低,进口产品价格不断上升。进口产品价格上升而出口产品价格下降被认为是贸易条件恶化的典型症状。有统计表明,02年,日本对华出口产品价格比90年上升了3% ,而对华进口产品价格则大幅下降了18. 4%.

  仅此一项,日本每年从对华贸易中节省将近200亿美元。与此形成对比的一个景象是,在中國华南的一家出口工厂中,电扇、榨汁机、烤面包机的平均批发价格从10年前的7美元下降到03年的4美元。该厂的一位负责人感叹到,只有最廉价者才能生存下来。

  中國贸易条件不断恶化的事实,在表面上看,仅仅是中國从不断增长的贸易中获得了越来越少的利益,而深层所表现的则是这样一个相当符合逻辑但却令人不安的现实:中國企业的相对竞争力不仅没有随着经济的增长而上升,而是在不断下降。以跨国公司为标志的全球化力量对中國转轨的深度卷入,在中國塑造了一种新的经济格局。一方面,跨国资本利用品牌和文化影响力占据中國少数富人和中产階級的绝大部分消费能力。富人和中产階級是中國最具有消费能力的一个群体,而跨国资本的产品中所包含的某种文化内容,是最能够满足他们的品牌追求以及身份确认要求的。作为全球化的核心意识形态,消费主义首先是从意识上,然后才是从经济上将中产階級从民族国家内部分离出去,从而成为世界的中产階級。所以,跨国资本一旦占据了他们的消费能力,实际上就将中國的市场从民族国家的内部转移出去,变成了世界市场的一部分。另一方面,本土技术简单、生产率低下的制造业,由于全球性的生产过剩所导致的激烈竞争被跨国资本成功地纳入全球生产体系,为跨国公司的全球生产体系提供简单的组装、加工、零部件生产等。于是,中國的底层劳动者实际上也就变成了世界经济体系的底层。

  很清楚,中國的阶层分化已经与世界性的阶层分化更加紧密地融合在一起。借助于本国政治体制和国际资本的双重力量,中國庞大劳动者的底层地位也将更加稳固。这样,单一民族国家的经济体系由于全球化力量的嵌入而遭到了裂解。中产階級的消费需求对应的是国际资本的供给,而本土制造业却由于无法掌握最终的销售渠道被变成了跨国资本的组装车间。对跨国资本来说,这样的组装车间世界各地到处都可以找到,他们随时可以挑选他们认为成本最低廉的地方。这就是说,中國的制造业面临的不仅是本国同行的竞争,而且也面临世界范围内的激烈竞争。这种竞争为跨国资本最大限度压缩这些组装车间的利润提供了借口和现实的可能。当本土最大的消费需求无法转变为本土产业的合理利润的时候,产业的竞争力的升级是根本无法想象的。换言之,他们可能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只能维持简单再生产并被固定在世界经济体系价值链的低端而无法向上游移动半步。

  然而,这并不是这种格局最为严重的后果。更加严重的后果在于,这些为中國提供了最多就业机会的本土制造业(也包括其他产业),由于生存艰难、利润微薄而无法提升劳动者的工资水平,从而使他们陷入贫困陷阱。这是中國宏观经济经常表现为内需不足的重要原因之一。内需不足就必须扩大外需,增加外需就必须和其他穷国竞争,这种竞争又导致不断压低工资以及其他成本,而这反过来会进一步导致内需的萎靡。这显然是一个难以自拔的需求陷阱。

  从社会结构上看,全球化力量的涉入,在二元结构上的基础上进一步加剧了中國社会结构的断裂,中國已经无法通过本土产业结构转型的传导作用推动社会结构的整合和转型。一个消费不能渐次向下层移动的断裂社会,其经济的长期增长潜力是非常值得怀疑的。一个合理的推断是,蜂拥而至的全球化力量可能促进了中國的短期经济增长,但却阻断了中國的长期发展之路。改革开放的绝大部分时间中,官僚体系就一直奉行着抑制本土经济尤其是本土民间经济发展的政策。在无法平等分享金融、土地等要素资源的情况下,中國大量的本土企业要么与官僚体系结盟,形成一种多元化、短期化的战略文化,要么持续挖掘廉价劳动力这个惟一的优势并将其发挥到极致。这两种情况都不可能形成长期的企业竞争力。

  除了抑制本土经济之外,中國对外资却给予了税收超国民待遇,这也使得本土企业长期处于极其不利的竞争位置。中國对本土草根企业的歧视之深与对外资企业的优待之多,形成了非常显明的反差。一个最广为人知的例证是,外资的税收优惠在延续了20多年之后,仍然无法取消。

  对此,中國的财政部长金人庆深感无奈。在一次会议上,他明确表示了他的不满:目前外资企业所得税率不到15% ,而中资企业为33% ,这完全是不平等嘛,WTO框架下,不说给中资企业优惠,至少要一视同仁,这才是国民待遇。我觉得,现在为中资企业说话的人太少了,而为外资企业说话的人太多了。但金人庆可能不明白,在这种独厚于外资企业的怪现象背后,是全球化官僚在中國的崛起。全球化官僚是那些熟悉国际惯例,具有全球化视野,在意识上与跨国公司有着深刻认同的民族国家的官僚。如果范围更加宽泛一些,全球化官僚还应该包括那些对中國官僚系统有着深刻影响的学术团体。这些官僚未必与跨国公司有着直接的利益牵涉,但是与跨国资本家阶层有着深刻的文化认同。正是由于这种文化和意识上的认同,全球化官僚会不知不觉地偏袒国际资本,而这才是全球化真正的力量所在。

  跨国公司的全球化不仅仅是一种经济的力量,更是一种文化力量。隐性的文化力量要比外显的经济力量强大得多。01年,主管中國证券事务的中國证监会,竟然要求IPO、再融资时,必须由国际会计师事务所补充审计。国内的会计师事务所固然造假成风,不堪信任,但四大(国际会计事务所)也同样可能造假。将制度建设的失败归罪于国内会计事务所并加以歧视性政策,当然是相当荒谬的。而其中反映的则是中國全球化官僚骨子里的一种文化自觉。早就有美国学者观察到,多数国家和城市中,具有全球意识的官僚和政界人士的力量已超过提倡民族经济的一方,这种正在中國充分浮现出来的力量,就是金人庆感受的那种(替外资说话)的无形力量。

  更加重要的是,要记住国际资本与一个腐败的政治体制是非常容易相互腐蚀的。与中國企业相比,虽然国际资本普遍具有(在母国培养的)更加健康的企业文化和商业伦理,但利益所诱,所在国腐败的政治文化所驱,同流合污在所难免。有迹象表明,跨国资本为了经济利益已经越来越广泛地卷入了中國的政治腐败案件。中國政治级别很高的建行行长张恩照的腐败丑闻即是其中一例。完全可以预计,这种合谋在中國将会变得越来越频繁。格外令人担心的是,只要他们愿意,跨国资本的政府俘获能力要比中國本土企业强大得多。如果这种系统性的勾结真的成为现实,那么,中國的官僚企业利用国家权力入股可能还能分得一杯羹,而中國本土的草根企业就将被置于一种完全失去话语权的危险的依附地位。

  这意味着,中國本土企业将被彻底固定在利润最微薄的价值链的最底层。下面的数据可以直观告诉我们价值链最底层企业的依附境遇究竟是怎么回事:03年中國出口了53亿双鞋(相当于为世界上每个人生产一双鞋),但中國企业可以获得的利润仅仅是总利润的20% ,其余80% 的利润都被拥有品牌和销售渠道的发达国家厂商所获得。按照摩根士丹利一位经济学家的说法就是,中國仅仅得到了一点面包屑而已。在中國本土企业由于缺乏竞争力而逐渐被逼至了附加值极低的世界价值链低端的同时,外资却占据了中國附加值极高的价值链的出口高端。93年之后10年中,工业机械的出口总额增长了20倍,而其中外资企业的出口比例从35% 跃升到接近80%.同时,在最能体现附加值的计算机及外围设备的出口中,外资企业占据的比例更是达到92% 的绝对比例。其他高新技术的情况也基本如此。外资在中國出口中的超高比例,与其他后发工业化国家如韩国、泰国等国的情况相比,相当的不寻常。

  有研究者由此认定,中國已经出现了外资替代效应。即正规制造业被外资取代的情况。如此看来,中國不过是一个为外资提供廉价劳动力、廉价土地、有着超低环保标准、超低社会责任标准的生产基地。总之,90年代之后,由于在全球化浪潮中选择了激进的竞次战略,中國已经成为国际资本正在构建的全球经济体系中一个最廉价、最庞大的中转站。这大概就是中國作为一个大陆型经济体但外贸依存度却奇高无比的背后原因。

  然而,正当许多不求甚解的经济学家为中國的自由贸易所取得的巨大成就而陶醉的时候,世界银行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公布的一项最新研究却给他们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这个研究得出的结论是:穷国的贫困并非由于缺乏自由贸易,因为贫穷国家的外贸依存度已超过40% ——远远高于富裕国家的平均水平。这等于说,外贸依存度奇高所表明的,可能并不是这个国家贸易的发达程度,而是这个国家的贫穷程度。

  中國独特体制有这样一种功能:它可以将全球经济竞争的压力向内转移并转移给它的底层人民,而在国家层面上维持一种强大的形象。个中奥妙,是长期生活在西方国家的人们所难以理解的。所以,在中國凭借各种强劲的指标引得观者如云,并博得阵阵惊叹的时候,它实际上可能是在表演一套魔术。不过,在一通让人眼花缭乱的东方功夫之后,我们也开始渐渐露出了最大的破绽,那就是:我们有一个庞大得惊人的底层人口和一群毫无竞争力的本土企业。这正是是我们在全球化图景背后,看到的另外一个中國。

  作者:陈洪

回到中国去

星期二, 11月 8th, 2005

                 一

  你印象中的中國是什么样子?几乎和每一个美国人聊天,我都会问他们这个问题。

  在纽海文城北的一条小河边,一个正在钓鱼的建筑工人说,长城,中國餐馆,人權,中國人很聪明,但政府,不太好。一个曾经在中國生活过一年的耶鲁大学的女生说,中國人很多,个人空间小;中國人对外国人很好奇,经常在背后称她“老外”;还有,她在一个小镇上住旅馆,发现那里的警察对外国人戒备心很强。

  一位曾经在山东聊城一个大学里教过英语的美国人对于中國的回忆充满了温暖,他说,当时在那个小城市里,外国人极少,很多人都认识他,对他很友好。我们一起吃饭他坚决拒绝AA制,而是坚持要请我吃饭,说在聊城他的学生就经常请他吃饭。一个学中文的曾经去过中國的八岁小女孩说,有一次在上海一家餐馆她叫一个服务员“同志”,发现服务员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她。我告诉她中國很多场合都不再称呼“同志”了,甚至有的地方,“同志”还有同性恋的意思,她惊讶地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一位华裔大学生的回答让我有点不舒服。他出生在美国,父母都是香港人,现在仍有大部分时间工作在上海。我们在芝加哥机场同坐一张桌子吃饭,面对黄皮肤黑眼睛,我总会觉得有一种亲切感,本以为他会很热情地谈论中國,没想到他说,对于你们的国家,我了解很少。他毕竟是美国人,我想,也不能责怪他什么。一位出生在瑞士的华裔女孩则让我非常惊讶,她不仅能讲流利的中文,而且能背诵大量中國古文诗词,她在自己的简历中开头就说,当然,我是中國人。

  一位从纽约接我到纽海文的司机抱怨,美国到处是中國制造的产品,很多美国人因此失业了。他年轻的时候,康州有很多小工厂,可是,后来,它们都被大企业吞并了,然后,转移到了其他国家,尤其是中國。我告诉他,中國还有很多穷人,社会保障又不好,如果他们失去工作,他们的生活简直不敢想象,请理解,他们更需要这些工作机会。

                 二

  7月我是在纽约度过的。

  喜欢在时代广场做一个守望者。找路边一个台阶坐下来,看繁华的霓虹灯下匆匆的行人。曼哈顿是一片富饶的土地,来自这个星球上的各色人群都可以在这里扎下根来,幢幢高楼遮盖了天空,在这短短的两百年里它制造了人类无数的传奇。在这狭窄的街道边,在高楼的脚下,流动着各种颜色的鲜活的面孔。一切近在眼前,一切又都是那么遥远。因为我只是一个守望者,我不属于这片土地。

  喜欢逛纽约的中國城。也不一定是为了买什么东西,而是喜欢逛逛。后来我还真的养成了这个习惯,每次路过纽约如果没有急事的话我总会下车专门到中國城溜达一圈。

  第一次寻找纽约的中國城大概是我到美国三天以后。纽约乱七八糟的地铁很会欺负陌生人,我出了地铁口分不清东西南北,正彷徨间突然看到远处一个让我倍感亲切的标志——麦当劳,于是想,先吃饱了再说吧。

  麦当劳感觉不如北京的好吃。无意间我抬头看见墙上“福”、“禄”等几个大大的汉字,心里颇为纳闷。走出店门问路人哪里是中國城,回答说这就是。

  越是往孔子大厦背后走,越能感觉到这里是中國城。到处是汉字招牌,街上行走的几乎全是黑头发黄皮肤的华人,两旁到处是地摊,卖水果、蔬菜、小日用品等。商店橱窗上张贴着华裔小姐选美比赛的海报。酒店里二锅头10美元一瓶,五粮液35美元一瓶(都是750毫升)。蔬菜大都比较贵,最贵的要数中國芹菜,4美元一磅。有一家四川饭馆生意红火,5美元一碗面味道还不错,就是不够辣。

  纽约829反布什游行的前一天我突然想在这里住一晚上,但找不到旅馆,听人说的很多小旅馆怎么都找不到呢?还好接近12点的时候终于有一位湖南人把我带到了一家小旅馆,地下室的一间小房子一晚上15美元。后来才知道,这些中國人开的小旅馆大都不挂招牌的,因为是非法的。

                 三

  9月,耶鲁开学了,这个小城市的人口一下子多了起来。我曾经设想把自己封闭在一个英语环境中,但后来发现这不切实际。耶鲁法学院中國法中心每周二下午有一堂课,讲中國的法律改革。虽然课堂上都是英语交流,但这堂课是我们这些访问学者聚在一起的一个机会,课后我们通常会找个借口一起吃饭,然后用汉语痛快淋漓地高谈阔论一番。

  “城南听松”是我和王利明教授去蹭饭和高谈阔论的地方。这是耶鲁南边的一栋房子,四个中國人合租了下来,以自己的名字最后一个字的谐音构成了这个“客栈”的名字。汪建成老师是北大法学院的刑事诉讼法教授,耶鲁法学院访问学者,是客栈的老大,是“汪core”;彭亚楠是耶鲁法学院宪法学博士生,虔诚的基督徒,布什的坚定支持者;汪汀是耶鲁法学院的JD学生,八岁从北京来到美国,哈佛本科毕业,布什的坚决反对者;葛云松是北大法学院民法学副教授,耶鲁法学院的LLM 学生,聪明绝顶温文尔雅的学者。在这里,人人争着做饭、洗碗、扫地,劳动真正成了一种需要,四个人过着共產主义般的幸福生活。“城南听松”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那就是四个人名字第一个字的谐音“棚狗汪汪”。

  “汪core”长得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教授,倒是真像“老大”,玩杀人游戏脸不红心不跳,自信即使回家养猪也会比别人养得好。他做得一手好菜,谁不吃就是不给面子。当然,最让王利明教授念念不忘的是“汪core”主厨做的从城北小河边钓来的黄鱼。

                 四

  10月初,中國最高法院肖扬院长来耶鲁法学院访问。中國法中心的人都在忙碌准备迎接这位尊贵的客人。本来他要在法学院发表一次公开演讲,但临时改变了演讲地点并缩小了听众范围,据说是怕人權组织到场抗议。

  肖扬院长讲中國正在进行的司法改革,讲最高法院在司法专业化、人權保障等领域做的努力。他说,期望在未来一两年内能就刑事司法程序进一步改革,希望能够和检察机关合作推动这项变革。美国最高法院奥科纳法官主持了演讲会,这位里根总统提名任职的深刻影响了美国社会的女法官和肖扬讨论各自的工作职责的差异,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和欢笑声。

  演讲结束几位教授提出了很有见地的问题。格尔教授的问题是,肖扬大法官谈了法院系统内部的改革,但司法改革不可能脱离中國的国情,那么,司法改革的同时怎样处理司法机关和其他权力机关的关系?肖扬谈了地方保护主义的问题,但显然他的回答不能让人满意,身为中國的大法官也不可能给出一个让人满意的回答,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于司法和黨的关系。江纳森的问题是,最高法院打算怎样通过司法保护宪法权利。肖扬回答说根据中國的法律解释宪法的权力在于全国人大常委会,最高法院没有权力解释宪法,也不能做出违宪审查。但有一个趋势,那就是宪法权利越来越受到重视,有关宪法权利的诉讼会越来越多地出现。

  演讲会后是一个小型酒会,大家继续交流,我向肖扬提出了我们正在援助的承德陈国清案,批评河北高院的官僚主义。也许他记不得这件事情,但无论如何,这位从法官去掉大檐帽、穿法袍等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细节开始推动中國司法改革的大法官值得我尊敬。

                 五

  新英格兰地区的枫叶红了,纽海文的秋天是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湛蓝的天空下一群群雕塑般的石头建筑是古老的耶鲁大学。

  这个秋季,耶鲁大学举行了很多纪念活动,纪念150年前第一位亚洲人在耶鲁毕业。他叫容闳,是一位中國人。很惭愧的是,在参加了一系列纪念活动之后,我才对这位倍受